看着他当真垂眸凝神,一手执笔一手翻阅名册家世,时而停顿思索,时而落笔书写,神情专注而沉稳。
阮月不再坚持,拉过榻上柔软的锦被盖到腰间,目光却不由自主胶着在他侧脸之上,她悄悄将脸颊往柔软的枕衾里埋了埋,不觉间竟沉沉睡去……
连日的阴霾终于被阳光驱散,积雪化尽,宫墙殿瓦显露出原本的色泽。然而,人心里的阴云却似乎并未随之散去,反而随着这好天气,飘散得愈发肆意。
愫阁之中,近来的人声似乎格外鼎沸些。洒扫宫女凑在一处低语,送东西的太监交头接耳时眼神闪烁,连一些平日还算安分的低等仆役,也难免在无人处窃窃几句。
那流言似沾染了春日柳絮,无孔不入,四处飘散着皇贵妃与宫外男子书信往来过密,有违宫规,甚或……有损清誉。
茗尘得了太后的默许,甚至明里暗里的点拨,行事便愈发活络起来。她不再只是被动地听着,偶遇相熟的宫人闲聊时,也恰到好处叹口气。
语焉不详添上一两句:“唉,主子们的事儿,咱们做奴才的哪里说得清?只是这风声……未免传得有些太不像话了。”或是“许是兄妹情深?可这频次……着实惹人眼了。”
她的话总是留有余地,却如同往燃烧的柴堆里轻轻吹上一口气,让那传言的火苗蹿得更高,烧得更旺。
阮月临案而坐,对于窗外依稀飘来的零星碎语,她并非全未入耳,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些沸反盈天的议论与她无关。
她将刚刚墨迹未干的书信仔细封好,递给侍立一旁的茉离:“送去郡南府,老规矩。”
茉离接过那轻飘飘却重似千钧的信封,却没有立刻挪步。她胸口起伏,终于忍不住重重“哼”出了一口气,满是为主不平的憋屈与愤懑。
阮月抬眼看她,勉力扯出一个宽慰笑意,伸手轻轻推了推茉离手臂:“好茉离,快去吧。”
茉离跺了跺脚,又是心疼又是不解:“娘娘就由着她们这般污蔑糟践?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散播!您不想法子止了这谣言,反倒……反倒还继续往宫外送信,这不是平白授人以柄吗?”
“捕风捉影之事,最怕较真。你越在意,它便越似真的。无根之水,无本之木,能成什么气候?陛下……不会信的。”阮月相信司马靖的理智,更相信他们之间并非虚无缥缈的情意。
故而只略略敲打了愫阁中几个嚼舌根最甚的宫人,并未大动干戈,以免显得欲盖弥彰。
年关脚步愈发近了,阮月心念微转,想起那些滞留京城的疆域使者,想来是待不久了。
果不其然,司马靖来到愫阁,眉宇间便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未着龙袍,只一件家常玄色暗纹锦袍,衬得面色也有些发暗。
“疆域使者来京已有数月,昨夜又递了奏表,言辞愈发恳切,亦是……隐含催促之意。”
司马靖目光始终徘徊于阮月书案之上。嘴里说着国事,心神却被另一根无形丝线牵扯着,眼神总不经意飘向书案一角那方尚未洗净,残留着浓黑墨迹的砚台。
阮月放下手中书卷缓步走近:“三郡主性子刚烈,宁折不弯,若强行指婚,只怕适得其反,酿成憾事。”
她将心中主意娓娓道来:“此次选秀,其余落选的秀女无论容貌才情亦是上佳。此外京中众多公卿之家,适龄待嫁的闺秀亦不在少数。陛下何不使人探问一番?若有自愿远嫁为国分忧者,便以宗室女之名,加封公主尊号,以公主之礼送往疆域和亲。”
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洞明世事的光:“如今六宫初定,再无空缺。朝中……从不乏善于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之人。那些有意攀附天家却无门路者,心中自然早有计算,与其让女儿嫁与寻常门第,不若搏个公主尊荣,虽远在异域,地位却非寻常妃嫔可比。”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几乎瞬间解开了司马靖关于和亲困局。
“只要明示其利,自愿者恐怕不在少数,如此全了邦交,更显我宵亦泱泱气度,只是……”阮月心中到底不忍:“只是这骨肉分离之事,终究要落在卿臣闺阁,说到底亦是女子背井离乡……另,疆域连年大旱,昼长夜短,农业不济,瓜果倒是生的十分不错……”
她继而说道:“宵亦可借由疆域大兴瓜果业输出邻国,稳边富国,一举两得,倘或可能让疆域世子来京述职,学习农道传播至疆域,如此亦可造福一方黎明,届时若有中意的阁中红颜,陛下再行赐婚不迟,既是和亲之意,也为卿臣之女博得喘息之机,不至盲婚哑嫁。”
然而望着眼前人说话时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听着她冷静分析朝臣心态语气,司马靖心中那股盘桓数日,莫名淤塞的气闷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沉重堵在了心口,沉甸甸的。
“陛下?”阮月说完,见他只是怔怔望着自己,眼神复杂难辨,全然没有平日听取良策时的赞许或思索:“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司马靖眉头蹙紧,似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关于书信流言的疑问像一团乱麻哽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可他不能问。流言正炽,愫阁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
无论阮月如何回答,都可能落入他人精心设计的圈套。夫妻之间信任若因此生出裂痕,才是真正中了幕后之人的下怀。
太后……也必定会立刻知晓。他不能授人以柄,更不能将阮月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若说疑心,其实并不尽然。他心底深处依然固执相信着阮月品性,相信他们之间历经坎坷才得以相守的情意,绝非几句流言可以摧毁。
他只是……困惑,不安,还有一丝被隐瞒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
那根刺,早在郡南府中,目睹她与白逸之并肩练剑,默契无间时,便已悄然埋下。如今,这漫天流言如同滚烫的油,浇在那根刺上,让它灼热顽固的向更深处钻去。
阮月身处漩涡中心,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太后对她本就态度微妙,若再抓住什么莫名的把柄……司马靖不敢深想。
喜欢阮月全传请大家收藏:(m.2yq.org)阮月全传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