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倒也不错,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摊开来说的呢?为何他要这般辗转反侧,暗中查探,仿佛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需要靠旁人来传递心意,解释疑窦?
这般行事,岂非从根子上,便已生了嫌隙,远了距离?
他原是希望,等着阮月能主动向他敞开心扉,将此事亲口说与他听,可阮月……似乎并无此意。
混合着失望气闷与不甘的刺痛感窜上心头。难道在她心中,他依旧未能取得全然信任,依旧被她划在某个“不可尽言”的界限之外?
司马靖沉默良久,御书房内只余炭火的哔剥与他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簌簌之声隐约可闻。罢了,既然她不说,那便由他去问。
再这般猜忌回避下去,才是真正中了那幕后散布流言之人的下怀,才是真正伤了他们之间来之不易的情分。
“好茉离,难为你一片忠心,此事朕已然了然,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可对月儿提起半分。”
“奴明白。”茉离重重叩首,心中五味杂陈,却有了一丝如释重负。
这些日子以来,外头风雪愈来愈大,愫阁中人又开始了无止境的清雪扫障之事。
前往愫阁的路不长,此刻在司马靖脚下却隔着千山万水。他步履沉缓,心事重重,允子撑着伞,小心翼翼落后半步跟着。
行至离愫阁宫门不远的拐角游廊下,只见路边两三宫女背身而立,口中言语依旧不绝,风雪声虽大,却掩不住那话语里令人不悦的揣测与暧昧:
“可不是空穴来风!上回娘娘寻了借口便装出宫,说是探望夫人,可谁不知道,大半时间都耗在那位白公子身上?若非关系匪浅,一个外男,怎会对咱们夫人照料得那般尽心尽力?比亲儿子还上心呢!”
“小声些!茉离姐姐不许咱们议论此事……可她越是压着,越是心里头有鬼不是?”
“就是!我从前听郡南府旧人说,娘娘尚未进宫那段日子,多数时候便是跟着这位白公子东奔西走。娘娘生得那样天仙似的容貌,性子又好,两人朝夕相对,年岁相当……说那白公子心里头没点儿别样心思,谁信哪!保不齐……”
话未说尽,那未尽之意却比直白的指控更为恶毒,允子觑见皇帝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几乎要刺穿那风雪与背影。
允子心道不好,不等司马靖发话,已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劈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私语。
“好一群不知死活的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此编排议论主上,搬弄是非,污言秽语!你们有几条命够砍的?是哪个宫的?还不快报上名来!”
几个宫女忽闻身后一声厉喝,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转过身来。
见司马靖面无表情,更是腿软着齐齐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脸色煞白如纸:“陛下恕罪,奴几个是愫阁外殿洒扫的……”
司马靖目光在她们瑟瑟发抖的背上冷冷扫过,却未停留,也未发一言,只顿了顿便不再看地上那几个,径直抬步朝着愫阁主殿走去。
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连自己宫里最底层的洒扫宫女都敢如此肆无忌惮议论,今日若再不问个水落石出,他这皇帝,他这夫君,岂非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允子紧随其后,狠狠剜了她们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仔细你们的皮!瞧我回头怎么收拾你们!”
司马靖压着胸中怒火推门而进,裹挟着一股凛冽的雪气与怒意。他大步踏入,暖融的香气扑面而来,丝毫未能化解他周身冰冷。
随后一把扯开身上厚重玄狐斗篷,随手丢给急急迎上来的小太监,动作中明显烦躁,又抬手用力掸了掸肩头袖上沾染的雪粒。
阮月正慵懒的倚在内殿软榻之上,连日的疲惫与莫名的不适让她总是打不起精神,只着月白色家常绸衫,乌发未戴钗环松松挽着,面色有些苍白,正望着窗外飘雪怔怔出神。
听到动静这才缓缓转过头,见是司马靖,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讶异,随即又归于那挥之不去的倦怠。
见殿内除了几个远远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宫人,并无其他闲杂,便也未起身行大礼,只微微欠了欠身:“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抬手捋了捋额前垂落的碎发,胸口那股堵着似的恶心感又隐隐泛起。
恰在此时,茗尘端着新沏好的热茶,低着头快步近前奉上。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脚下竟一个不稳,手中那盛满滚烫茶水的青瓷壶猛地一晃……
“哗啦!”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不偏不倚正正泼在司马靖脚上的狐绒镶边棉靴上,深色水渍瞬间洇开一大片,冒着腾腾热气。
“啊!”茗尘吓得失声尖叫,手一松茶壶摔在地上,碎瓷四溅。她面无人色,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陛下恕罪!奴该死!奴该死!”
阮月只恐是烫着了他,也顾不得自身不适,忙起身近前查看:“陛下恕罪!这丫头毛手毛脚,日后定当严惩!还不快下去,留在这儿继续惹陛下恼怒么!”
司马靖一改往日和煦模样,胸中那股压抑了多日的邪火,正无处发泄。
茗尘这笨手笨脚的一泼,恰如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他阴沉着脸,一双幽深的眸子冷冷的,一瞬不移怒视着地上抖如筛糠的茗尘。
阮月被他这不同寻常的沉默与怒视震得有些不知所措,脸上泛起了不解红晕。
见茗尘已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跑退出了殿外,其余宫人也个个面面相觑,屏息垂首,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地上碎瓷与茶渍狼藉散发着狼狈气息。仿佛雷雨前的黎明都是静谧无声的,巧然茉离与桃雅都不在身侧,她心中忽地一空。
阮月仍是定了定神,强忍着心口的呕吐之意,抽出袖中的锦帕。
弯下腰想要替他擦拭靴上的水渍:“烫着没有?让我瞧瞧……这是怎么了?一来便闷闷不乐的,可是前朝有什么烦心事?”
在她指尖将触碰自己时,司马靖脚下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他抬起眼,目光从靴上的水渍移开,直直射向阮月。
那眼神冰冷沁骨,再无往日的半点温存,声音硬邦邦的如同檐下挂着的冰棱:“你不知?”
喜欢阮月全传请大家收藏:(m.2yq.org)阮月全传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