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间,想抬手抚一抚她的如云长发,指节微动,却不出意外又一次被唐浔韫及时侧身躲开。躲避的姿态轻巧却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她不嗤不恼,亦不言语,只默不作声,淡淡然与司马屹尧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继而便忙前忙后,整理着各色药材,仿佛眼前并无旁人。
“华阳阁事务繁重,焦头烂额,这才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司马屹尧面色立即恢复往常的波澜不惊,极力克制着言语中仅有的一丝柔情,可声音终究低了几分:“你……身子可大好了?”
他每近一分,唐浔韫眼中的坚韧便更加紧固一分,她冷冷道:“多谢尊上挂怀,我都好了。”
“自本尊从京中回来以后,你似乎……”司马屹尧眉峰微挑,敏锐察觉到有些许不对。
平日唐浔韫说话不是夹枪带棒,便是讽刺满满,字字句句都藏着刀子,怎么忽然转了模样?这样冷冷的神色,丝毫不假辞令,倒是叫人不禁心生疑惑。
唐浔韫仍旧面若冰霜,漠然道:“天色不早,尊上请离开药帐,我须得接着研制解药了。”这话说得毫无回旋余地,分明是下逐客令。
自上回她病重卧榻,夤夜之间仅有那怀抱中的片刻温存,竟时常在司马屹尧心中荡漾,涟漪久久不散。
他不甘幸福在自己眼前转瞬即逝,身影又迫近一步,气息几乎拂上她耳畔:“韫儿可是为上回,本尊在你病重时往京中一行而生气么?”
他急切解释道:“上回确有要事缠身,并非本尊不愿陪伴你身边……”话语里少有的焦急,全不似平日从容自若的模样。
司马屹尧的话语一句也不曾入唐浔韫耳中心中,她将手中种种药材各归其位,一味一味分得清清楚楚,心中默默念着什么,嘴唇翕动,却不闻其声。
“韫儿……”司马屹尧又唤一声。
唐浔韫这才回身应道,语气疏淡如隔云端:“尊上有这闲暇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修直将军。时间不待人,我须得快快研制解药,你快走罢!”
她斜睨一眼,目光冷冷掠过,心中暗自腹诽:“外头的流民被你折腾得乌烟瘴气,哀鸿遍野,你还有心思在这儿与我谈儿女情长?若不是你做的孽,我何至于……何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司马屹尧浅浅叹息一声,似有若无。旋即,他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与倨傲,趾高气昂的模样再次爬上了他的眉梢眼角。
他唯恐她劳累过度,再度病倒,又掷下一句嘱咐,依旧居高临下:“还是那句话,救人也得先保全自己的身子。你若是出了任何差池,你身旁的一圈人,没有一个逃得脱,自己好生掂量掂量。”
言罢,便拂袖转身而去。唐浔韫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禁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记威胁于我。幸亏……幸亏没有把解药全然交付出去!”
她琢磨再三,反复思量,千回百转之后,终是将解药的法子制出了两份。
一份交与司马屹尧,用以暂缓流民病情,那方子虽能见效,却只治标不治本。这样的方子足够引出华阳阁又放疫病,又制解药的真实图谋。
唐浔韫虽不懂这解药与华阳阁所谋的大业之间究竟有何牵连,但唯一能够确认的便是:华阳阁众人定然没安好心!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华阳阁再造杀孽,以致生灵涂炭,而自己竟成了为虎作伥之人。
另一份能够根治疫病的药方,却死死藏在唐浔韫脑海深处,一字一句,皆不曾落于纸笔。这解药何尝不是她的护身符,只要一日没有做出彻底的解药,便有一日的机会逃离这牢笼。
毕竟她不敢保证,倘若自己有朝一日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以司马屹尧杀伐决断的性子,他们会否杀人灭口,又会否以更加凄惨酷烈的方式对待于她,或拿她来威胁姐姐,从而逼迫朝廷就范……
烛火摇曳中,唐浔韫独自立于案前,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司马屹尧甫一离去,衣袂带起的微风尚未平息,帐帘便被人从外头轻轻掀起一角。
袅袅如往常一般,悄无声息回到药帐之中,素手挽袖,又开始忙碌起来。她身形纤弱,动作却利落得很,分药捣药等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
这些日子,唐浔韫除却日夜不歇地研制疫病解药,也将目光落在了袅袅身上。每见她喉间无声,却忙前忙后从不表露疲累,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酸涩。
想起这些日子为了治好她的喉疾,唐浔韫翻遍了能寻到的各种医书古籍,也研制了不少药方,或是温补,或是通络,一方一方都按时给她用下了。
然而袅袅的嗓子却始终不见什么起色,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着帮自己忙前忙后的袅袅,瘦小的身影在药架与案台之间穿梭不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拭。
唐浔韫心中实在抱歉,愧疚之情涌上心头。恰逢袅袅捧着满满一筐新采的药材在面前行过,她便及时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了瘦弱的手腕。
“对不起啊袅袅……”唐浔韫声音有些发涩:“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一定想法子治好你的嗓子,一定叫你开口说话!”
天生哑者便天生聋,这本是医书上颠扑不破的道理。可袅袅听力毫无损伤,莫说寻常说话声,便是帐外落叶坠地的细微声响,她也听得真真切切。
唐浔韫由此断定,这哑症绝非天生,而是怪病所致。然而她遍览古今病理,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可这样的病状她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翻遍典籍也寻不出半点头绪。
加以日久年深,这病已缠绵了不知多少岁月。唐浔韫心中暗自叹息,病这么长时间,喉间经络怕是早已郁结如石,即便立时寻到了根治之法,要想让她似正常人一般表达流利,字字清晰,恐怕也是难如登天。
念及此处,她眼中的愧疚之色又浓了几分。
袅袅倒是一笑,笑容干净纯粹,不见半分阴霾。
她轻轻挣脱唐浔韫的手,释然打着手势:“没有关系,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习惯了。你不要把心思花在我身上,先帮尊上做出解药要紧,外头那些人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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