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回家的路。”
汪莉莎侧头看向顾青知，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车窗外的街景越来越陌生，不是他们平日里回家的方向，而是往老城区那边去了。
顾青知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小薛被皇军安排去协助办案了，走得匆忙，他老婆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一个大男人，不好直接上门，你替我去探望一下，顺便带个话，让她别担心。”
汪莉莎靠在副驾驶座上，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就知道。
顾青知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来电话局接她下班？
原来是找她有事。
什么二人世界，什么浪漫，全是她自己想多了。
“怎么？不开心？”顾青知侧头看了她一眼，自然能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他和汪莉莎当初是因为廖大升的安排，以假夫妻的身份在一起生活的。
可这么久的朝夕相处，假戏真做，要说两人之间没有半分情愫，那肯定是假话。
只是，他们都是潜伏人员，有些私人情感，必须藏好、压好，不能露出来。
在刀尖上跳舞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
顾青知能够察觉到汪莉莎的情绪变化，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根本顾不得其他。
汪莉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飞速后退的街景。
顾青知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汪莉莎的身份，她是上级安排的人，负责电台和联络。
可汪莉莎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在她眼里，他就是那个投靠了日本人、在经委会当副主任的“汉奸丈夫”。
她潜伏在顾青知身边是为了获取情报，自己怎么真的能产生感情呢？
汪莉莎心中暗暗自责，她到底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姑娘，在潜伏这条铺满荆棘的道路上遇到的血淋淋的事实还太少。
战争不是请客吃饭！
潜伏更不是过家家！
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事，不能解释。
“薛科长平时为我们忙前忙后的，帮了不少忙，我们去关照一下他的家属，也是理所当然的。”顾青知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汪莉莎忽然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空着手去？”
“这……”顾青知愣了一下，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
去探望人家家属，空着手确实不像话，尤其是他这个身份的人，更不能失了礼数。
汪莉莎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家点心铺：“前面停车，我去买点点心。”
顾青知一脚刹车，将车稳稳地停在点心铺门口。
他陪着汪莉莎下车，进店挑了几样精致的糕点：桂花糕、绿豆酥、枣泥饼，都是江城本地的老字号，用纸盒包好，系上红绳，看着体面又不失分寸。
重新上路后，车子拐进了老城区的巷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永济巷的巷口。
顾青知推开车门，站在巷口，望着这条熟悉的巷子，微微出神。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永济巷了。
当初他刚到江城不久，薛炳武为他安排了一栋房子，就在这条巷子里。
那时候他还在警察局特别调查科任职，每天早出晚归，和巷子里的邻居们点头打招呼，日子过得看似平淡，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那些住在永济巷的日子，那些深夜里独自坐在灯下分析情报的夜晚，那些后来和薛炳武秘密接头的场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仿佛就在昨天。
“发什么呆呢？”汪莉莎拎着点心盒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
顾青知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想起以前住这儿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
一个拉着人力车的车夫从巷子那头快步走了过来，车把上搭着一条毛巾，看着像是在揽生意。
可顾青知一眼就认出来是文三。
文三拉着车走到近前，冲顾青知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顾青知眉头轻轻一皱。
文三走过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大声说道：“顾爷，用车？我送您二位去哪儿？”
顾青知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老文头，没看见我是开车来的？用什么车。”
文三嘿嘿笑了两声，假装整理车把，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下午有日本人来薛家，来了好几个人，还带着医生。”
说完，他直起腰，又恢复了那副憨厚车夫的模样，拉着车慢悠悠地走开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顾青知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声。
日本人下午来永济巷？
还去了薛家？
还带着医生？
这是什么意思？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
薛炳武被“请”去宪兵司令部协助调查，电话里说话反常、频繁停顿、像在念台词。
卢秋生不敢赴约。
现在日本人又带着医生去了薛家……
一个大胆的判断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形。
薛炳武被捕了。
顾胜佳也被捕了。
只不过，日本人在竭尽全力地隐瞒这件事。
他们把顾胜佳送回来，还带着医生，就是为了制造一种“顾胜佳在家、一切正常”的假象。
可他们为什么要隐瞒？
为了抓他？
顾青知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像。
如果薛炳武已经出卖了他，那他绝无可能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以佐野智子的行事风格，早就派人把他也抓进宪兵司令部了，根本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演这么一出戏。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青知一时有些想不通。
“既然到了，就走吧？”汪莉莎在一旁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巷口发呆。
顾青知怔了怔，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否已经落入了日本人的圈套和算计之中。
可事情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他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车都开到这儿了，人都到巷口了，这个时候转身就走，反而显得心虚，更容易引起怀疑。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一步，看一步。
“顾主任！顾主任！”
顾青知刚迈开腿，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声音十分急促，带着几分气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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