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七年,格里高利历1589年的欧罗巴洲也和大明一样,经历着罕见的干旱气候。
泰晤士河水位下降到几乎无法行船的地步,干旱燃尽了去年英吉利大胜无敌舰队带来的短暂荣景。1589年四月,英国海军在德雷克率领下,远征伊比利亚半岛,一直到七月,仍没有胜利的消息传来,英吉利本就处于干涸边缘的国库即将走到破产边缘。
法国内战方兴未艾。瓦卢瓦王朝亨利三世去年逃出巴黎到布卢瓦城堡后,在年底前干了一件恶心事。他以召开三级会议的名义,诱骗吉斯公爵及其弟弟到布卢瓦城堡并暗杀了他们。此举彻底撕掉了瓦卢瓦王朝的最后一丝体面,激怒了整个欧洲的天主教徒。
在整个欧洲民间和贵族中都拥有极高的公信力的索邦神学院发布宗教裁判令,宣布亨利三世为“暴君和杀人犯”,剥夺了法国天主教徒效忠亨利三世的权利,并鼓动所有人反抗布卢瓦朝廷。
然而,宗教裁判并不能取代武器的裁判。亨利三世联合新教领袖纳瓦拉的亨利并与之结盟,两方联兵共同围攻被天主教联盟控制的巴黎。吉斯公爵的死导致巴黎群龙无首,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吉斯公爵被刺杀,让费利佩二世通过天主教同盟控制法国并牵制英国的幻想破灭,而新教在法国的壮大,进一步增强了整个欧洲的新教同盟实力,西班牙在整个欧陆的霸权彻底露出衰颓之相。
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与西班牙的战争仍在继续,受到英国海军远征的刺激,尼德兰军队在低地与西班牙军队打的有声有色,西班牙两线作战,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雪上加霜。
塞维利亚的阿尔卡萨王宫东南角,有一个华丽的偏厅连接着走廊。走廊西侧的一个房间内,塞维利亚贸易署长迭戈·德·托莱多正烦躁地摸着头顶所剩不多的毛发。胖脸上渗出的油汗,说明他身上那套代表着帝国无上威严的官服,此刻正不合时宜地将他变成一个闷热的蒸笼。
在这1589年的盛夏,西班牙宫廷与官场正被一种被称为“填充式(Bombast Style)”的严苛时尚所统治。托莱多身上穿着的,正是费利佩二世强制推行的标准西班牙式紧身上衣(Jubon)。这件上衣的前胸和腹部被塞满了大量的羊毛与麻屑填充物,硬生生将他原本就圆润的肚子垫成了一个僵硬而夸张的“鹅肚子”;为了彰显贵族的挺拔与庄重,他的双肩也被厚重的衬垫垫得平直而宽阔。
更要命的是他的脖颈。一条用数米长亚麻布经过上浆工艺制作而成的轮状皱领——“拉夫领(Ruff)”,正像一副坚硬的白色枷锁般紧紧卡在他的下巴底下。这种领子为了维持完美的“8”字形连续褶裥,僵硬得让人根本无法低头。
托莱多大口喘着粗气,试图扯松领口,但那被填充物撑得毫无弹性的衣襟和死死卡住脖颈的拉夫领,让他连低头擦汗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他只能徒劳地仰着脖子,任由汗水顺着脸颊流进那圈令人窒息的白色蕾丝里,活像一只被困在华丽铠甲中、热得发狂的胖鹅。
在他对面,热那亚最大的银行家尼科劳·格里马尔迪则呈现出另一种风格。
与托莱多那身仿佛要将人活活闷死的“帝国铠甲”相比,格里马尔迪披着一件剪裁极为合身的黑色丝绸长袍。这种深邃的黑色不仅看上去华丽无匹,更在视觉上将他本就清瘦的身形衬托得如同一只蛰伏的猎鹰。
他的脖颈上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巨大轮状皱领,只有一圈小巧、平整且贴合肌肤的黑色蕾丝领饰。这让他能够自如地转动脖子,随时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关于金钱与权力的微妙气息。
格里马尔迪正惬意地靠在天鹅绒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大明产象牙柄折扇,不紧不慢地摇动着。与托莱多那张被汗水浸透、油光发亮的胖脸不同,这位热那亚银行家的面容苍白而削瘦,颧骨高耸,深陷的眼窝里藏着一双如鹰隼般锐利且毫无温度的灰蓝色眼睛。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下巴上修剪得极为精致的山羊胡,随着他嘴角若有若无的冷笑而微微牵动。
“阁下,听我说,”他清了清嗓子,“仅靠港口的炮台无法击败德里克的舰队。而我们的舰队不能出海,就意味着新西班牙的银流中断,而大三角贸易,如您所知,已经中断一年半了,我们从东方得不到任何香料和丝绸了。”
“当然,您可说,这都是暂时的,可我们的贷款同样是短期的——如果不能还上,我们无法贷出新的杜卡特。”
被装在套子里的托莱多署长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句:“这是国王陛下的意思,您总要去见他的。”
“国王陛下的意思?”格里马尔迪冷笑了一声,折扇“啪”地合拢,扇骨在桌面上敲出一记清脆的声响。
“国王陛下在埃斯科里亚尔宫里数着念珠祈祷上帝保佑,再来一场风暴把德里克的舰队覆灭在海里,可上帝没有给他送来一杜卡特。托莱多阁下,您比我更清楚,您很清楚我们的银根已经枯竭的何种程度——而我们还能撑多久,国王就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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