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消毒水的清冽,细胞培养基的微甜,各种有机溶剂的刺鼻,以及……一股仿佛来自深海、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咸腥与海藻腐败混合的奇异腥气。
这气味顽固地附着在墙壁、实验台、甚至每个人的白大褂和头发上,经久不散。
赵艳芳已经连续在实验室泡了快一周。她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原本一丝不苟挽起的发髻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实验服的口袋里塞满了各种颜色的记号笔和皱巴巴的记录纸。她正弯腰凑在一台高级荧光显微镜前,眼睛死死盯着目镜,右手缓慢而精确地调节着微调旋钮,左手无意识地、有些焦躁地转动着一支蓝色的记号笔。
显微镜的视野里,是一片被特殊染料染成荧光绿色的细胞培养区域。那是取自大鼠的背根神经节神经元,被小心翼翼地种植在不同材质、不同处理的薄膜材料表面。培养箱模拟着人体环境,已经过去了72小时。此刻,正是观察这些娇贵而敏感的神经元是否愿意在新的土壤上扎根、延伸的关键时刻。
“3号样本……不行,贴壁率太低,大部分细胞圆缩、漂浮,死了。”赵艳芳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失望,她在手边的记录本上,3号样本对应的“海带褐藻胶-高纯度”一栏,用力画了个叉,并在旁边潦草地写下“细胞毒性?表面能不合适?”
“4号样本……稍微好点,有部分细胞贴附,但轴突延伸很差,短而凌乱,生长锥不明显。”又是一个叉,备注:“生物惰性太强?缺乏促粘附/生长信号?”
“5号样本……咦?”
“小刘!快过来看5号!D组,那个用藻硅质壳提取物-特殊酶解修饰’的涂层!”赵艳芳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兴奋。
一个同样眼圈发黑、头发油腻的年轻博士立刻凑到另一台显微镜前。他是赵艳芳的得力干将,这周几乎没怎么离开过细胞房。
“真的?我看看……轴突平均长度……好像有120微米左右?比对照组的80微米长了50%!而且生长方向似乎有点趋向性?”小刘的声音也高了起来,疲惫的脸上泛起红光。
“快,测一下这个样本的表面能、亲疏水性、蛋白吸附量、还有降解产物的pH变化。另外,把之前做的材料机械性能测试(弹性模量、拉伸强度)数据调出来,和5号对比一下!”赵艳芳语速飞快地布置任务。
筛选材料,是一个极其枯燥、重复、且失败率奇高的过程。张凡一句“藻类物质可能有戏”,指向了一个广阔的可能性海洋,但具体是哪种藻?提取哪种成分?用什么工艺处理?做成什么形态(薄膜、水凝胶、微球、纤维)?表面要不要修饰?修饰用什么基团?……这里面有成千上万个变量组合,每一个细微的差别,都可能对最终与神经细胞的“相容性”和“促生长性”产生天壤之别。
赵艳芳团队过去几个月,已经筛过了几十种不同的海藻、淡水藻甚至工程藻类。从常见的海带、紫菜、裙带菜,到珍贵的鹿角菜、羊栖菜,再到从极地科考队弄来的稀有冰藻样品。
提取方法也试了个遍:热水煮提、酸碱提取、酶解、超声破碎、超临界萃取……得到五花八门的粗提物、多糖、蛋白、脂质、矿物质复合物。
今天总算看到一点成果了。
“快,给张院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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