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蹲在一台拆散的柴油机旁边,把活塞连杆组一样一样摆好,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哥哥,你当初学修机器的时候,有师父教你吗?
秦栋坐在工作台边上磨一把锉刀,听了这话停了一下说道:有,咱爹教的,后来省城的方师傅也教过。
那你现在教这么多人,是不是像他们教你一样?小河好奇的问道。
秦栋看了看她,没有直接回答,把锉刀放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他伸手把她摆好的零件顺序重新调整了一下,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同一类的归在一起。
不管谁教的,他开口说,最后东西得自己装上去,别人教你的只是路子,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
小荷看着那排被重新归置过的零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最小的那颗螺钉挪回了她原来放的位置旁边,秦栋没有纠正她。
那天傍晚秦栋给小荷煮了碗面。
两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窗外夕阳的余晖还没有完全退去,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食缝隙里的饭粒。
小荷吃完了面把碗往前一推,忽然说:哥哥,我以后想写一本书。
秦栋正在收拾筷子,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问道写什么?
写修机器的。小荷趴在桌上托着下巴,写你教过我的那些东西,写给我一样大的小孩看。
秦栋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只是把碗筷摞起来端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得先把字练好。
小荷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字。
秦栋路过她身后扫了一眼,本子上写的是活塞环几个词,笔画比从前稳了不少。
他没有停下来看,端着碗进了后厨。
八月初,黄队长那边来了电话,说第一批手扶拖拉机的保养培训做完了,六个农机手都能独立完成日常保养和简单故障处理,让秦栋抽空给写个结业证明。
秦栋当天下午就写了,盖了培训中心的章寄过去,信寄出去不到三天,黄队长又打来电话,说旁边两个乡听说了这事,也想派人来学。
秦栋在电话里说行,让黄队长把人数和时间统计好报过来,又嘱咐了一句——来的学员先把教材第二章看完,省得到时候听不懂。
八月上旬闷热得厉害,车间里的电扇白天几乎没停过,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
秦栋这天早上刚到办公室,门卫老陈就端着搪瓷缸子进来,说门口有人找。
秦栋出去一看,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
请问是秦栋同志吗?那人声音不大,说普通话带着口音,我是北山县农机站的,姓吴,上面让我来培训中心学习,我自己先来了,还没来得及办手续。
秦栋把他让进办公室,倒了杯水,翻了翻学员登记表,确实没有北山县的报名记录,老吴解释说他们是小县,农机站总共三个人,这次是听到别的县传消息说省城有个培训中心教修机器教得好,他自己掏路费跑来的,打算先看看再说。
秦栋没多问,当天就让他跟着刘铁柱的实操班上课,老吴看了一整天,第二天下课后找到秦栋说想留下来学完完整一期,问学费怎么交。
秦栋告诉他走县里公派流程可以免一半学费,如果是自费的全部费用加起来十六块五,包教材不包食宿。
老吴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刚好够,当场就交了。
秦栋把收据开给他,让周明远安排他住进了学员宿舍。
老吴学得慢但踏实,别人练一遍他练三遍,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时候课后还追着秦栋问问题,秦栋每次都给他讲完才走。
半个月下来,老吴已经把教材上的基础内容吃透了大半,拆装一台柴油机的时间从原来的两个小时缩短到了五十分钟。
八月底的一天晚上,秦栋在办公室整理下个月的教案,老吴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教材,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说道:秦老师,这个地方的螺栓拧紧顺序,我看了好几遍还是不太明白,你方便再给我讲一遍吗?
秦栋放下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把螺栓拧紧的顺序和原理重新讲了一遍。
老吴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合上书走了。
秦栋把画了图的纸揉掉扔进纸篓,继续写他的教案。
九月初,小荷开学了。
升三年级的第一天她背着新书包出门,到了学校门口忽然折返回来,跑到车间门口喊了一声:哥哥,下午放学你教我怎么调那个分油泵的行不行?
秦栋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水泵,头也没回地说:行,来了找我。
小荷这才转身跑走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她果然来了,书包往长凳上一放就直奔校验台。
秦栋给她演示了一遍完整的压力测试流程,让她自己操作了一遍。
小荷的手还不够大,拧调压阀的时候要两只手一起用力才能拧动,但她操作步骤一个都没错,压力表读数也卡在标准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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