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陆开启【溯源】。
仿佛有一只眼从他的颅脑深处，泥丸宫中睁开，徐徐扫过全身。
以此为祭，或者更合适的说法是以此为凭，如得闲的农夫顺着蜿蜒的泥迹，朝着黄鳝的洞穴漫溯。
便有一幕幕翻腾的景象在莫陆脑海中铺陈，供他观摩。
翻到最上面的，是一个少年道人半躺在祥云上，闭目似睡。
莫陆甫一见到此人，心中生起极熟悉，极亲切的感觉，混杂着喜悦，好似得寻着某件失落已久的宝物。
那勉强被系锚勾住的盘龙观记忆从千年的时光中极速上浮，牢牢地挂进莫陆的昨日。莫陆已然笃定，那少年就是他自己。
【溯源】幽幽转动着，像是农夫终于捏住了黄鳝尾巴，往外抛拽。
少年道人跳进神像，长眉老者差遣弟子，乃至新筑盘龙观，紫血涂山。
莫陆过往无可阻拦地暴露在他自己的凝视中，于是堆积在千年之前，混沌不分的记忆有了次序，顺着【溯源】理出的丝线妥帖地排布。
莫陆很快看到了哀离劫境中的搏杀。最先被翻出的是末尾，也最模糊，近于空白，只在边缘有一些挣扎的影子。
而后莫陆便瞥见了养殖场道人。他的身影模糊，覆盖了一层淡灰色，却不同于莫陆曾经的记忆。但威压气息隔着回溯的景象都镇得莫陆几欲吐血，【溯源】继续流转，一瞬过后，这压力骤减至于无，莫陆重新观赏了一次当年自己痛殴老年人的英姿，心里大呼痛快。
“看来，若是回溯我自己的过往，则是以我当时的状态感受为准。同时对于看也看不得的某些冲击，【溯源】还会削减淡化不少。不然瞥见养殖场道人的第一眼我就晕过去了，甚至最初用【溯源】窥视养殖场与虹珑时我就得走火入魔了。”
继续回溯，莫陆看到了萧数参，看到了和春与弘青，看到了分裂无数分身落在北俱芦洲辛苦经营的自己。
看到因分裂与接引诅咒而癫狂愤恨的自己。
当然还有梦界，只是梦界中的诸事诸人都有些模糊。尤其是与楼娄相关的记忆中，那庞然的偶人几乎只剩下一点浅薄的幻影，昭示一个存在。
天机城，五道观，莫陆看到紫瑞师父引他服果入门，看到杀神系统觉醒，还有被殴打的杂役少年眼中闪起一丝异色。而最后，溯源落在五道观外的一间宅院，他看到了一个啼哭的婴儿……
感受尽自己的一生后，莫陆睁开眼，关闭了【溯源】。
那好不容易寻回的过往再度模糊，次序混乱，不断有记忆碎片刮落，朝千年前坠去，但莫陆已不再害怕。
“我当是个这样的修士。”
随着这道明悟，他的千缚之蛟躁动，隐隐有两头化去，成整千之数，仪式运转，即将冲击那道元婴关……
莫陆探掌入心，击伤十数头千缚之蛟，淌出的鲜血纠合成模糊双首蛇形，千缚之蛟呜咽着平静低伏，硬生生止住上扬的势头。
不似千岁劫中那般无所畏惧，他还是不想淌入【黜佛】这摊浑水中。
“更替元婴之道势在必行。但现在最急的，还是摆脱这失我劫，我只是稳定自身状态，并非渡劫功成。”
莫陆举目四顾，由他亲手搭建的大殿又渐渐失了颜色，越看越陌生。他的过往仍止不住地朝千年前跌落。
“止不住的水龙头么？我好像稍微能体会楼娄沦入梦界后的感受了。”
莫陆索性跳入神像中，再次开启【溯源】，一一牢固过往次序，留下长眉老者闭目打坐。
“也不知旁的金丹如何渡劫，元婴境后能否免了这失我劫。且寻楼娄问一问。”
“师父？师父！”
殿外的嘈杂打断了他的遐思，寰养分身踏出大殿，迎着晨光中弟子们一张张惶恐担忧的脸，自是救治安抚弟子不提。知晓系锚这一层利害关系后，寰养分身更上了一点心，至少用他血液精华炼成的旧版筑基丹不再交与门下弟子，而是尽数交换贩卖出去。
十日后，夜晚。
“师父，弟子幸不辱命。”
半身仍染着银色的雪煜恭敬跪在寰养分身脚下，递上来一个青铜怪瓶。
“辛苦你带伤替我办事了，好生休憩罢。”
寰养分身略一点头，翻手取出一瓶丹水，倾倒在雪煜身上，令后者身上的银色又浓郁了几分，当即磕头称谢离去。
也非是莫陆压榨伤员，只是雪煜那日重伤被莫陆救活后便愈发恭敬，有什么事也抢着干。
他的些微心思莫陆也懒得看顾，毕竟服了莫陆的旧版筑基丹，若无奇遇，再过十几年就得化为莫陆分身。
莫陆关闭殿门，覆盖禁制。地板上突兀出现一处洞口，莫陆信步拾阶而下，一边检视着那青铜怪瓶，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击着。
瓶身细鳞炸起，细长的瓶颈如蛇般绕折而下，缠住莫陆手腕，瓶口吐出能钻破颅骨吸食脑髓的长舌，还未有动作，便被莫陆轻巧地捏住，抽离出来，便见舌末端坠着一团深紫的晶体，颤巍巍地在空中甩动。无了此物，青铜怪瓶登时软如朽泥，啪嗒一声从莫陆掌中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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