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烟捏着帕子，斜眼偷看他一下，低着头垂眸开始说起贾蓉不在家府里的境况。
大抵是些姐妹们相处的日常，偶尔提及各房的新闻。
什么宝二爷因为曹雪管的严，性子愈发暴躁；
大老爷又买了几个丫鬟进府；
湘云进宫陪贵人说话等等。
贾蓉静静听她说，这些年在军中、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见惯了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这样安安静静坐在灯下说几句家常话的时光，竟显得格外珍贵。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气息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邢姑娘。”他放下碗，看着她，“过两日和我一同去福州，而后，我送你回苏州再回金陵，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看看，我顺道去拜会你爹娘。”
邢岫烟的手指绞在一起，脸上薄红更深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侯爷……何必为我这样费心。”
“都是亲戚家，应该的，不必介怀。”
邢岫烟微微一颤，只是亲戚家么？也是，自己这类蒲柳怕入不了侯爷的眼。她被薛家退了婚，恐怕侯爷看不起吧！
“夜深了，侯爷早些休息！”邢岫烟站起身行了一礼离开。
贾蓉没察觉邢岫烟的变化，看她曼妙的背影消失继续伏案处理公文。
五日后，贾蓉带着邢岫烟走陆路到了福州，将邢岫烟安顿在驿馆才换上公服去拜会许孚远。
许孚远见到贾蓉回来很高兴，亲自迎出二门，拉着他的手臂往书房走，边走边问：“台湾那边情形如何？澎湖可还稳妥？”
贾蓉将收复台湾、收抚澎湖商民、设立巡检司与县治之事一一详述，又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一份是台湾县的初步治理纲要，一份是澎湖厅的关税章程。
许孚远接过细看，时而点头，时而捻须沉思，读到关税抽三成那一节时，他放下文书，看了贾蓉一眼：“三成？那些佛朗机商人肯依？”
贾蓉笑了笑：“起初不肯，许大人，这些西洋商人重利更重命，只要拳头够硬，规矩立住了，他们比谁都听话。”
许孚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比你老子当年还硬气。这台湾设县、澎湖升厅的奏折，老夫亲自再递一道上去，省得朝中那些人使绊子。”
贾蓉躬身道谢，随即话锋一转，提起了贾琏：“许大人，我那位二叔如今到任澎湖巡检，他从前没办过实务，但人还算机灵，肯学。我托付李良玉在旁帮衬着，只是他若遇到军政之外的政务疑难，恐怕还要劳烦大人提点几句。”
许孚远摸着胡子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澎湖本来就在老夫治下，他若有疑问，写封信来，老夫自会指点。”
“老大人，经此一次，东南近海倭患暂时扫清，想来可以安生一段时间，接下来我会彻查东南士族和倭寇勾结一事，还希望.......”
外患暂时压制，接下来就是内忧！李良玉从倭寇口中可是挖出不少东西。
这次剿倭很顺利，他这个浙直总督威信算立起来，东南是大夏重地，内部稳定极为重要，接下来的开海通商，他可不想有人从中作梗。
走出巡抚衙门时，福州城的街巷间已经亮起万家灯火。许孚远有意设宴，说孙女想见见他，贾蓉拒绝，这老大人心真大，孙女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想见谁就给见？
贾蓉沿着青石板路往驿馆走，心里盘算着明日便要启程往苏州去。
海风从闽江口吹来，带着淡淡的鱼腥气，他深深吸了一口，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上任浙直总督以来总算做出点成绩。
近海安全不用担心。
倭寇本土钉子已经埋下。
等处理了和倭寇勾搭成奸的士族，东南会彻底安稳。
到那时几个通商口岸全开，无数白银、新技术不断涌入大夏，东南必定一派欣欣向荣。
只是他也明白面对开海后的冲击，必须处理好士农工商的新矛盾，事情有好的一面，就一定会有不好一面，里面的关节需要谨慎对待。
第二日清晨，贾蓉便带着邢岫烟从福州出发，沿官道往北而行，随行的还有几个亲兵护卫。
他骑一匹枣红马走在前面，邢岫烟坐在青帷马车里，偶尔掀开车帘看两旁的景致。
闽地的秋天来得晚，路边的稻田还泛着青黄色，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比海边的咸湿气息柔和得多。
邢岫烟靠在车壁上，从帘缝里看着贾蓉骑在马上的背影。
他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乌角带，背影挺拔而沉稳，马走得慢时他会微微侧过头，像是要确认她还在后面跟着。
邢岫烟心里那点淡淡的酸涩慢慢被这股安稳感盖过去，她放下帘子，低头抿了抿嘴角，从包袱里取出一方帕子慢慢叠着。
行过半日，贾蓉勒住马，回头对车里道：“邢姑娘，前面有处茶棚，歇歇脚再走？”
邢岫烟应了一声，等车停稳了才掀帘下来。
茶棚是路边常见的竹木搭的凉棚，几张旧木桌，棚下坐着几个过往的商贩，正就着粗茶啃干粮。
贾蓉要了一壶茶并两碟点心，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邢岫烟拈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开口。
“你们听说没？泉州港马上要建成，最近侯爷带领备倭兵把洋人、倭寇打了个遍，在澎湖、台湾派兵驻扎，而且允许洋人和咱们做生意。”隔壁桌闲聊声传过来。
“害，这事东南都传遍了怎会不知？侯爷在江浙、福建近海同时发动清剿，据说是新式海船和大炮将倭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倭患闹了许多年，终于安生下来，实乃我南人之福哟！”另一个人附和。
“兄弟，我打算过两日去泉州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赚钱的机会。”
“切，肯定有，想想前宋，海上的生意可比陆上赚钱，不过和洋人做生意可是要留心眼，毕竟语言不通。”
“害，不用担心，我在泉州府衙门当差的表兄来信说孙知府在侯爷授意下，选了洋人教洋话，到时候花些银子找他们翻译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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