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银两？”贾蓉打断他的话，从桌上随手抽起一本账册翻了翻，冷笑了一声，“周大人，你这账目做得很漂亮嘛，修堤的银两支出列了三大页，可我怎么看那坍塌的坝基里全是黄泥碎石头？银子都去哪儿了？水泥呢？”
周文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下去，水花溅了他一脸，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面对贾蓉的威势他根本承受不住，外面上百兵马，以为他的所作所为都被眼前的总督查清楚，心虚之人根本禁不住拷问。
贾蓉把账册扔回桌上，转身对门外的亲兵道：“把周文拿下，押到偏厅去，不许任何人靠近。另外，去城里的汪家、吴家、程家这三家商号的宅子，把主事人请到知府衙门来，好好问一问他们这些年替朝廷的石料和水泥都送到了哪里。”
亲兵应声而去，周文瘫坐在水里，脸色灰败得像那堤坝上的烂泥。
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贾蓉一边指挥士兵堵住决口、疏通水道、开放官仓赈灾，一边从被抓回来的商人嘴里撬出了事情的全部底细。
徽州府上上下下早已烂透了，知府周文和三家大商号的东家沆瀣一气，朝廷拨下来的修堤银两被层层盘剥，最后落到堤坝上的不到三成，剩下的全被瓜分一空，换成田产、古玩、还有存在苏州钱庄里的银票。
堤坝年久失修，遇到今年百年不遇的大雨，便彻底垮了。
同时下游，浙江巡抚独孤弘得到消息，传来信笺，告知贾蓉新安江下游浙江几个县俱都受灾，恳请贾蓉留在徽州府主持大事，务必修缮好堤坝，为此浙江愿意出钱出力。
贾蓉本来就没打算走，安徽省收复远在安庆府根本指望不上，若他一走徽州府恐怕就要失控了。
徽州府水情贾蓉六百里加急呈送朝廷，朝廷回复会任命新知府尽快到任，在这之前命贾蓉主持事务。
按理知府落马还有同知、通判可以主持政务，偏偏这个深处江南腹地山地围绕的徽州府上上下下没一个干净的，几大徽商硬是用钱铺路将他们腐化的很彻底。
贾蓉坐在知府衙门的偏厅里，听着亲兵一桩桩报上来的口供，眉头越皱越紧。
桌案上堆着从周文和几个商人家里搜出来的账册和信函，他随手翻着，忽然在某本账册的夹页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签名，那是扬州某个大盐商的印鉴。
他盯着那个印鉴看了很久，然后把账册合上，收进袖中。
接下来一段时间，贾蓉重新调配石料和水泥，亲自监工抢修堤坝，又让宣州兵在城内外架起粥棚，安置灾民。
徽州府的士绅们起初还端着架子想替周文求情，贾蓉在知府衙门前贴出一张告示，将周文和三家商号贪污修堤银两的证据公之于众，那些求情的士绅立刻缩了回去，再没有人敢出头。
贾蓉根本不惧这些个地头蛇，从浙江又调了两千兵马驻扎在城外，名义上救灾，实则震慑宵小，关键时期把不该有的小心思收起来。
半个月后，久违的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被洪水泡得发软的城墙上。
贾蓉站在新修好的堤坝上，看着新安江的水位慢慢退去，百姓们陆陆续续从高地上搬回自家的屋子，开始清理淤泥、晾晒衣物。
炊烟从城里各处升起来，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一点一点把这座劫后余生的城填回人间烟火的模样。
没想到仅仅送邢岫烟回苏州还能遇上这档子事。
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驿馆，走到楼下抬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窗，窗纸上映着一盏暖黄的烛火。
雨停的时候，他派人把邢岫烟接到这，经过半个月休养她已经痊愈。
上了楼，轻轻推开房门。
邢岫烟正坐在窗边，披着一件外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看他。
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的街巷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狗吠声和孩子的笑声，贾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什么都没说。
半个月来，他白天站在堤坝上泡在泥水里，晚上在知府衙门里翻账本审口供，每日回到驿馆时都已筋疲力尽，常常进门倒头便睡，连和邢岫烟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救灾不仅对体力和脑力都极为消耗。
今夜难得清闲，水势退了，堤坝修好了，灾民也安置得七七八八，才算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喘口气。
邢岫烟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侧过脸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眉骨和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下颌处有一道被枯枝划破的细长口子，已经结了痂。
看了半晌，轻声开口：“侯爷瘦了。”
贾蓉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瘦点好，海上那些日子胖了不少。”
邢岫烟没有笑，她低下头，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着，半晌才道：“我病那些天，侯爷守了我一整夜……我都记得。”
灯影下她的睫毛低垂着，微微颤动，像蝴蝶收拢的翅膀。
女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头披了件藕荷色的褙子，整个人坐在窗边，清清瘦瘦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你烧得厉害，不让我走。”贾蓉说得平淡，像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邢岫烟脸颊微红，这件事每每想起来她都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她把脸别开，手指紧紧攥着书脊，指节泛白。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瓦檐上滴落的残雨声，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清脆又绵长。
“侯爷，可觉得我很轻贱？”
贾蓉觉得邢岫烟日子过得像只猫，不敢大声说话，不敢靠人太近，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了谁厌烦，看人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意。
这些年她寄居在贾府，被退过婚，被冷落过，被薛家那桩婚事伤得体无完肤，却从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在那一夜他看见她最柔弱无助的一面。
“你很好。”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与她平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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