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几位老臣却站了出来。
林如海上了一道折子，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说：“倭患荼毒东南十余载，沿海百姓死伤数以万计，今有铁证指证内贼通倭，若不彻查，何以慰沿海亡魂？”
钱鹤紧随其后，以商税和海运之利为据，力陈贾蓉所为乃开海之前必经之清瘴，否则将来口岸一开，通敌之贼反倒先发了大财。
镇国公更干脆，在朝会上直接拍了桌子，指着那几位弹劾最凶的御史道：“你们拿的是谁的银子，自己心里清楚。”
雍乾帝虽然提前收到贾蓉的密折，但兹事体大，朝中文武百官争吵几日，隐隐的对贾蓉开始不利。
于是雍乾帝一道指令，命锦衣卫将四大家族主犯押送入京，交由刑部主审。
几日后旨意送到金陵，措辞颇为巧妙，既没有驳回贾蓉的处置，也没有完全站在他这边，而是以“东南新定、宜稳不宜急”为由，下旨申饬贾蓉“处事过于严苛”，同时限期将案子交给刑部主理，不得拖延。
世家们得到消息纷纷松口气，贾蓉的动作彻底惹怒了那些被触及根基的世家。
他们在朝中的靠山还在，在地方的势力也还没有被连根拔起，只是暂时被贾蓉的雷霆手段打懵了头。
回过神来的几家残余势力一面派人进京活动，一面暗中勾结，出巨资买通了江淮一带几股盘踞在山林间的盗匪头目，让他们对贾蓉在扬州、海州两地新建的市舶司和港口实施破坏。
这样做的目的是想把贾蓉的精力转向剿匪，免得盯着不放。
案件交给刑部处置，在世家看来就是雍乾帝留给他们的活动空间。
刑部可是皇十子赵非主管，若赵非还想拉拢东南士族，就不敢将事情做得太绝。
有钱开路加上朝中有形无形的靠山，不至于伤筋动骨。
事情发生在腊月中旬的一个深夜。
海州港新建的码头上忽然起了大火，火势借着江风蔓延得极快，烧毁了新建成的两座货栈和半条栈桥，守港的兵丁虽然奋力扑救，但火势太猛，待到天亮时，码头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的市舶司衙门也遭到了一伙蒙面人的袭击，衙门里的几箱待核验的通关文书被付之一炬，两名书吏在混乱中被砍伤。
消息传到金陵，贾蓉正在后院陪贾箐写大字。
他听完亲卫的禀报，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他放下笔，对贾箐说了句“自己写，爹爹有事”，起身走出书房，脸上的神色在跨出门槛的瞬间沉了下来。
“小小贾，调兵。”
他站在廊下，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锋，“通州港和扬州市舶司的损失列一份清单报上来，另外，传我的令给南直隶五军都督府，命他们即刻派兵围剿江淮盗匪，这次剿匪我要朝中那些江南世家吃空饷的事情爆出来，既然不想好，大家都别想好。”
贾蓉这个命令的分量，南直隶五军都督府上上下下都听得明白。
吃空饷在南直隶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各卫所名义上的兵额和实际在册的兵丁数目之间，少的差三成，多的差一半，那些虚报的兵额对应的粮饷每个月都按时拨下来，落进了卫所将领和背后靠山的腰包里。
贾蓉从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这些卫所将领大多是京城勋贵世家出身的子弟，动一个牵一串，他不想在还没稳住东南之前就把所有牌都打出去。
当初在京城和贾敬闲谈时就对南直隶吃空饷有所了解，因而初到江南时他并没有借助五军都督府剿倭，而是重新组建备倭军。
如今，贾蓉想动一动五军都督府。
年武、佟成两位副都督对贾蓉的决定双手赞成，吃空饷的事他们都知道，无奈势力盘根错节，没有皇帝的命令又不好动。
牌已经打出去了。
借着剿匪的名义调阅各卫所的花名册和粮饷账目，就是要逼那些人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盗匪的事他可以剿，但剿匪的同时，他要把五军都督府里那些蛀虫一并挖出来，世家暗中出钱雇佣盗匪破坏港口，无非是想让他焦头烂额、顾此失彼。
可他们忘了，贾蓉手里的另一个把柄比他们以为的要大得多。
果然，调兵令发出去不到三天，五军都督府各卫所的花名册便陆续送到了贾蓉案头。
贾蓉让手下的书吏对着册子和粮饷账目逐一核对，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南直隶下辖的十几个卫所，实有兵丁不足账面上的六成，虚报的兵额多数万人，每年被侵吞的粮饷折合白银几十余万两。
那些名字被写在花名册上却从未在军营中出现过的，有的甚至已经死了七八年，却还在按月领着饷银。
贾蓉把核对的结果整理成册，派人送了一份抄本进京，同时在南直隶各卫所张贴告示，限三日内由各卫所将领自行补足所缺兵额、退还历年侵吞粮饷，逾期不办者，一律按《大夏律》治罪，吃空饷数额巨大者，按监守自盗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告示贴出去的那天，金陵城里炸了锅。
那些卫所将领和背后的世家慌了神，他们本以为贾蓉忙着手里的通倭大案，又有盗匪作乱，腾不出手来计较这些旧账，没想到他借着剿匪的名头把两件事并在一处办了。
补足兵额意味着要把虚报的银子掏出来填补缺口，退还粮饷更是要从各家的私库里往外搬银锭，这无异于剜心割肉。
可他们不敢不办。
贾蓉手里的证据确凿，花名册和账目对得清清楚楚，哪个卫所差了多少兵丁、吞了多少粮饷，白纸黑字写在纸上，抵赖不得。
更何况，贾蓉手里还捏着五军都督府的兵马调度权，若真翻了脸，直接派兵查抄卫所武库、拘拿涉事将领，谁也拦不住他
世家们将四大家族恨得要死，你们手低不干净，连带着连累其他家。
只是江南世家们盘根错节几百年，敢怒不敢言，谁的屁股下没几件腌臜事。
最先服软的是金陵卫所的指挥使，一个世袭了三代的勋贵子弟。
他亲自提了五千两银票送到总督衙门，又递了一份花名册，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新补充的二百名兵丁的名字，表示已经补足缺额、退还粮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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