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脚步落下时,七夏感到掌心传来的力道微微一顿。
抬眼望去,心尖儿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酸又暖。
眼前,是青山。
青山很小,在广袤的大陆版图上,渺小得如同巨人脚边一颗不起眼的石子。
也很偏僻,远离了所有的通衢大邑、繁华喧嚣。
沉默地蜷缩在大地的褶皱里,仿佛已在此沉睡了千万年。
青山镇,依旧是一片断壁残垣。
焦黑的梁木、倾颓的土墙、散落的瓦砾,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劫难的惨烈。
岁月与风雨似乎也遗忘了这里,未能抚平伤痕,只是任由荒草从废墟的缝隙间蔓生出来,透着一股死寂的苍凉。
易年,就在这五里乡路的尽头停了下来。
这条曾经连接着小镇与外界的路,如今荒草丛生,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易年静静站着,脚下是路的尽头,也是记忆的起点。
握着七夏的手,深深地凝望着前方。
七夏安静地站在易年身侧,没有出声打扰。
她能感受到易年身上散发出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近乡情怯的微颤,有物是人非的慨叹,更有深植于骨髓血脉之中的眷恋与安然。
良久,易年低声道:
“我们回家…”
“嗯…”
两人踏着荒草,一步步朝着青山走去。
脚步落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反衬出四周无边的寂静。
穿过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山谷口,里面的景象更是荒芜。
五里山路蜿蜒向内。
曾经鸟语花香绿意盎然的景象,早已被死气沉沉的灰败所取代。
山谷的北面,那片依着山势稍稍平整出来的土地上。
曾经,那里有一座小院,三间木屋。
如今,什么也没有。
易年牵着七夏,走到了那片废墟之前,站在了曾经是院门入口的地方。
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化作了青山的一部分。
然后,奇迹发生了。
心念动处,言出法随。
无声无息间,那满目疮痍的废墟开始起了变化。
仿佛有一只无形无质的手,正在以时光倒流的方式,轻轻抹去灾难留下的刻痕。
焦黑的木料褪去了死亡的色泽,恢复了原本温润的木色。
并且如同拥有了生命般,自动飞起拼接,榫卯相合,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咔哒”声。
散落的瓦片一片片飞回屋顶,整齐排列,覆盖出安稳的轮廓。
一切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按照易年记忆中最清晰最深刻的那个样子恢复。
不过短短十数息之间,一座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小院,便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青灰色的瓦顶,原木色的板壁,围着竹篱笆的小院。
简朴,却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安稳与洁净。
易年推开那仿佛从未被破坏过的木栅院门,牵着有些看呆了的七夏,走了进去。
院中的景象,更是细致入微,纤毫毕现地复刻了往昔。
院子东边,立着一排排药架,架子上甚至依稀可见往日晾晒药材留下的淡淡渍痕。
院子中,随意放着两张竹制的躺椅,椅背被磨得光滑玉润。
那是师徒二人在无数个午后或夜晚,躺着看星纳凉,或是易年捧着医书苦读时,师父在一旁假寐的地方。
东边那间屋子的窗户支开着,窗棂下,一棵桂花树静静地立在那里。
此时并非花季,树叶有些稀疏,透着些许凋零之意。
但枝干遒劲,生命力并未断绝。
易年的目光在那棵树上停留了一瞬。
这棵树,应该少了什么东西。
中间是厅堂,没有门。
里面靠墙摆着几个巨大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线装古籍。
以医书为主,却也杂着些志怪传奇地理杂闻。
书架上几乎没有灰尘,仿佛主人只是刚刚离开片刻。
西边的屋子,房门一如记忆中那般,总是关着的。
那是师父的房间。
易年看着那扇门,眼神柔和。
西边的院子里,搭着一个简陋却收拾得极其干净的灶房。
此时,灶膛里竟然还跳跃着温暖的橘红色火光。
一口小铁锅架在灶上,锅里似乎正煮着什么,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朴素香气,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这烟火气,瞬间将这座从废墟中重生的院落,注入了真正的灵魂与生机。
七夏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眼眶不由自主地再次湿润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易年过往岁月的全部记忆,安静,平凡。
她能想象到,年少时的易年是如何在这座小院里跟着师父读书、修行,度过那些与世无争的宁静岁月。
而这一切,并未结束。
易年的心念,笼罩了整个青山。
以小院为中心,那股无形的造化之力如同温润的春雨般,无声地浸润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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