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师父!我说能悔就能悔!”
“山规面前,师徒平等!”
……
露台之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在棋盘两侧不停地移动,坐下,起身。
时而执白,沉稳应对。
时而执黑,刁钻进攻。
时而模仿师父悔棋耍赖。
时而坚持己见毫不相让。
江风依旧,江水奔流。
那盘未完的棋局,在木凡的独角戏中,似乎又重新活了过来。
棋子在棋盘上不断增加,局势愈发复杂激烈。
那些熟悉的拌嘴声,悔棋的耍赖声,得意的笑声,气急败坏的抱怨声…
仿佛真的回荡在这孤绝的断崖之上,盖过了江水的轰鸣。
木凡沉浸其中,仿佛师父从未离开。
就坐在对面,与他进行着这场永无止境的博弈。
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西斜,将金色的余晖洒满江面,也照亮了棋盘时,木凡终于停下了不断移动的身影。
他坐在属于自己的白棋一方,看着棋盘。
经过这一番“激烈”的厮杀,白棋抓住了一次黑棋的失误,巧妙做活了大龙,并且实地已然领先。
黑棋虽然依旧凶猛,但败势已显。
他赢了。
按照他推演了无数遍的自己与师父思路结合后的最优解。
执白,赢了这盘棋。
缓缓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获胜的欣喜与得意,望向对面的蒲团,想像着师父此刻会是怎样一副吹胡子瞪眼又想耍赖悔棋的滑稽模样。
然而——
对面,空空如也。
只有那个陈旧的蒲团静静地放在那里,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没有师父。
没有拌嘴。
没有耍赖。
刚才那一切鲜活的声音影像,都只是记忆的回响,是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离别所编织出的幻境。
阁楼内外,只剩下江水永恒的咆哮,以及山风穿过崖壁缝隙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木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消散。
那口雪白的牙齿,也紧紧抿了起来。
怔怔地看着那空荡荡的蒲团,很久,很久。
最终,目光落回棋盘,落在属于黑棋的那一方。
那里,还有最后一处可以挣扎可以制造混乱的地方。
虽然依旧难以扭转败局,但以师父那不肯服输又总能于绝境中找出匪夷所思手段的性子,定然不会放弃。
他伸出手,拈起一枚黑子。
指尖微微颤抖。
这最后一子,该落在何处?
是模仿师父那神鬼莫测的天马行空?
还是按照自己理性的推算,封死所有可能?
悬着手,久久未能落下。
因为这子一旦落下,这盘棋,就真的下完了。
师父,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夕阳最终沉入了西山,最后一抹余晖从棋盘上褪去。
阁楼内外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江风更冷了。
木凡终究还是没有落下那最后一子。
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罐里。
然后,独自一人坐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面对着这盘永远停留在“未完成”状态的棋局,和对面那个再也无人落座的空蒲团。
断崖寂寂,唯江声如旧。
诉说着不尽的思念,与那盘再也无人对弈的棋。
……
天谕殿。
若说主序阁是圣山的大脑与心脏,那么天谕殿,便是维持这座庞大圣地运转不息的血脉与筋骨。
殿宇不是圣山最高最宏伟的,却是人流最密集,气息最驳杂,无论昼夜都难得清静的地方。
尤其是在这圣山百废待兴重立山门的关键时期,天谕殿的灯火几乎是从未熄灭过。
时值深夜。
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数十盏巨大的牛角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纸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修行者提神用的清心草燃烧后的淡雅气息。
宽阔的大殿被划分成数个区域,负责不同事务的执事弟子们穿梭往来。
或是低声交谈,或是伏案疾书,或是核对玉简卷宗。
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大陆地图与圣山各峰舆图,上面标注着各种符号。
显示着资源调配、人员派遣、外部联络等无数信息。
传递消息用的符鸟时不时扑棱着翅膀飞入飞出,带来各地的讯息,又带走一道道指令。
整个大殿,如同一架精密而高效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忙碌地转动着。
而在大殿最内侧,一张堆满了卷宗和玉简的黑檀木长案后,坐着两个人。
主位之上,是一位身着深蓝色殿主服饰的男子。
正是如今天谕殿的殿主,卓越。
面容冷峻,线条如同刀削斧劈,薄唇紧抿,一双眸子深邃而冰冷,仿佛终年不化的寒潭,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
处理事务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卷宗,手指在玉简上划过,便能迅速抓住关键,做出决断,下达指令。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与权威,让听命的执事弟子不敢有丝毫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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