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姆林宫的夜,深得像一口封了盖的井。
静,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天鹅绒帷幕上的声音,静得能听见墙壁里钢筋冷却收缩的微响。
当然,最清晰的是那一下、又一下的沙沙声——笔尖刮过纸面,像犁铧翻开冻土,缓慢,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钝重。
桌后的人影几乎被淹没在纸张的群山之中。
那些纸页早已失去了新纸的挺括与光泽,边角卷曲发毛,泛着烟草与时光熏染出的陈黄。
它们有的是内务人民委员部送来的行动摘要,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注脚;有的是来自乌拉尔或西伯利亚的加急电报,字里行间透着燃料不足或粮食短缺的焦灼;还有的是各级委员会冗长的汇报,用密密麻麻的数据编织成国家运行的脉搏图。
每一张轻飘飘的纸,落在实处,都可能是一座工厂的产量,一个家庭的存粮,或者,是一个人乃至一群人的命运。
握着钢笔的手,指节嶙峋,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
笔尖落下的字迹,一个比一个更深,更重,仿佛要将那钢铁般的意志直接凿进纸的纤维里去。批示的内容无非是那些:范围要扩大,进度要加快,标准要从严。
墨水里似乎掺了西伯利亚的寒霜,写下的每一道横竖,都带着冻结一切的冷意。
他仿佛觉得,只要自己手中的笔足够快,批示足够多,就能像握住最关键的操纵杆一样,驱动脚下这台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机器,让它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严丝合缝地吻合自己脑海中的蓝图。
他把自己也焊死在了这台机器上,成了它最核心、也是最沉重的一个部件。
可是,夜越深,那沙沙声反而显得越孤单。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俄罗斯冬夜,黑暗吞没了一切。笔尖能划开纸,却划不开这凝重的、弥漫在庞大国土之上的某种东西。
那即将到来的、足以让大地都为之震颤的凛冬,它的重量,又岂是这橡木桌和一堆文件所能承载?
那重量分散在数百万个家庭的灶台边,冻结在千里运输线上停滞的车厢里,潜伏在每一个在寒风中瑟缩的胸膛内。
钢笔依旧在动,落下一个个斩钉截铁的字,像在试图钉住什么。而寂静,只是更深了。
权力这东西,看着是握在谁手里,实际上沉得很,也虚得很。它不是一把能随便挥来挥去的刀,更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罩在所有人头顶的网。
这张网要真想收紧,勒住点什么,光靠最顶上那个人使劲可不行。
得是下面千千万万个绳结,每一个都心甘情愿地、或者至少是默不作声地,把自己那一段拽紧了才行。
道理很简单。
就算最高层拍桌子定下了天大的事,签发了盖着红印的命令,可这命令得往下走啊。
它先到州里,那位大员可能只是瞥一眼,鼻子里哼一声,就把它塞进了档案柜最底层,和去年的过时简报作伴去了。
再往下,到了具体办事的科室,那些整天和数字表格打交道的人,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不小心漏掉了一行关键信息,或者把某个校验码输错了一位?
这点细微的差别,就足以让最清晰的意图变得面目全非。
等到命令终于传到了街头,到了那些真正做事的人手里——可能是扛着沉重枪械的战术人形,也可能是面无表情的黑衣特工——情况就更难说了。
名单上那些名字和照片,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又一项枯燥的日常任务。
他们在弥漫着尘雾的巷口例行公事地巡逻,目光扫过那些脏兮兮的窗户和匆忙的行人。
就算目标真的从眼前晃过去了,只要稍微偏一点头,或者脚步慢上那么半拍,也就错过了。
监控总有盲区,报告总能写得天衣无缝。
到了这个份上,坐在最深处办公室里的人,就算对着嘶嘶作响的通讯器吼破了喉咙,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砸个粉碎,又有什么用呢?
那怒火传不过几道墙,更到不了寒冷的街头。
一场本该雷霆万钧的行动,最后可能就变成了一场只有少数人忙忙碌碌、大多数人冷眼旁观的哑剧。
一道命令,如果下面没人应,那就跟往深不见底的水潭里扔了块小石头没什么两样,连个像样的水花都看不见。
计划做得再漂亮,逻辑再严密,摊在纸上是一回事,要让它变成街头巷尾真正发生的事,那是另一回事。
这中间隔着无数双手,无数个念头,无数个或积极或消极的选择。
说到底,任何想法,不论它听起来多么宏大或者必要,如果得不到这架庞大机器里大多数齿轮——哪怕是沉默的、被动的认可——它就没有根基。
它就像风暴眼里一根轻飘飘的草,看着是在中心,其实最容易被连根拔起。
它无法在现实的土壤里扎下根,只能永远飘在文件与会议的上空,变不成摸得着、看得见的事实。
那张权力之网,看似无所不包,其实漏洞百出,全看编织它的人,是否真的同心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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