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参谋没答话,只把下巴朝那牌子抬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线,又松动了一下,像想笑又硬压住了。
没过多久,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端着搪瓷缸路过,水都没顾上喝,就踮着脚往那牌子上瞅;有人干脆绕了个远路,从走廊那头拐过来,嘴上说着找东西,眼睛却直往副军长办公室门口瞟。
“哎哎,你们看清楚了没,那上头写的是‘陈鹤与狗’?”一个上尉凑到人堆里,压低嗓子问。
旁边一个少校把他往外拽了拽,声音也压着:“你瞎啊,那么大字谁看不见?关键不是写什么,是谁写的。”
“赵副军长亲手挂上去的?”
“那还有假,刚才有人亲眼看见的,他从屋里出来,啪一下就贴门上了。”
“乖乖,”上尉咂了一下嘴,“陈师长那可是第一师的主官,在副军长这儿,跟狗搁一块儿了?”
“你知道个屁。”少校左右看了看,又压低了半度声音,“我听说今天副军长去集团军开会,回来脸就黑了,一路上谁跟他说话他都不搭腔,到了楼下摔车门下去的。”
“摔车门?那动静不小啊。”
“何止摔车门,我路过他车旁边,看见他下车的时候攥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几个人围成一个小圈,脑袋凑在一块儿,声音忽高忽低,像一群围着一块骨头转悠的麻雀。
“那陈师长到底干了什么?”
“我哪知道,反正能让赵副军长气成这样,肯定不是小事。”
“会不会是无人机试点那个事儿?”
“无人机试点?”上尉一拍大腿,“对呀,集团军不是说让咱们出一个试点单位么,陈师长那边技术底子厚,说不定是想推他们师,副军长不乐意?”
“副军长不乐意有什么用,那玩意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话是这么说,可你看这牌子都挂出来了,这分明是跟陈师长撕破脸了啊。”
又一个人凑过来,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的烟,往耳朵后面一夹,挤进人堆里:“你们都说错了,我今天早上在机关食堂看见陈师长了,人家好好的,还跟后勤部老刘有说有笑吃油条呢,一点看不出来跟副军长闹掰了。”
“那是你不知道,”最先说话的李参谋终于开口,他清了清嗓子,“陈师长那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脸上从来不带火气,你跟他拍桌子他都笑眯眯的。可赵副军长不一样,老赵这人,心里有事藏不住,全挂脸上。”
“所以到底谁得罪谁啊?”
“这还用问,牌子都写明白了,副军长让陈师长吃瘪呗。”
正说着,有人忽然“哎”了一声,声音突兀地拔高。
“陈……陈师长?!”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五六个人同时转头。
走廊那头,陈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常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正朝这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脸上还带着往常那种不大正经的笑模样。
后勤部的刘部长本来站在人群外圈看热闹,一回头看见陈鹤,脸唰一下就变了色。他快步迎上去,一把拽住陈鹤的胳膊,把陈鹤往旁边拉了两步,拉到走廊拐角那扇窗子底下,压低嗓子说:“陈师长,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陈鹤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文件夹差点脱手,稳住之后莫名其妙地看着刘部长:“我来找赵副军长啊,无人机试点的方案我重新拟了一版,得跟他碰一下。你拉我干什么?”
刘部长咽了口唾沫,眼神往那办公室门口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像吞了一颗没剥壳的花生。
“你别去,你现在去就是找不痛快。”
“怎么了?”
“他挂了个牌子,在门口。”
“挂什么牌子?谢绝推销?”
“写着‘陈鹤与狗,都不能进来’。”
陈鹤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
“就这?”他抬头看刘部长,“就写个牌子?”
“什么叫‘就这’!”刘部长瞪眼,“你是没看见那字写得有多大,我在走廊那头都瞅得清清楚楚!‘陈鹤与狗’并列,老陈,你可是挂着第一师师长衔的,他这……”
“这有什么。”陈鹤摆摆手,把文件夹夹到腋下,腾出手来拍了拍刘部长的肩膀,“闹着玩的,我俩闹着玩呢,以前在教导队的时候就这样,他生气就写条子,过两天自己就撕了。”
刘部长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这架势可不像闹着玩。”
“真的,比真金还真。”陈鹤嘿嘿一笑,“你等着看,我进去跟他说两句,出来就好了。”
刘部长还抓着他不放:“你先别莽,要我说你等他消消火再去,你现在进去不是往枪口上撞……”
“枪口?”陈鹤又笑,“老赵那个枪口我撞了十年了,不差这一回。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别一会儿看我俩打起来,不会的。”
他把刘部长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拨开,重新把文件夹夹好,整了整衣领,朝办公室门口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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