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比城。
这座巴干国的王都,此刻活像是一口被泥巴封死了盖子的大铁锅。
里头的气氛压抑得连呼吸都能闻到绝望的馊味儿。
贺鲁站在北门的城楼上,双手死死抠着城墙的青石砖缝。
他那顶镶着红宝石的王冠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合眼。
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城墙底下,是延绵三十里的太华军大营。
白色的营帐像一片望不到头的雪原,中间夹杂着黑色的战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营地外围,拒马纵横,深沟高垒。
每天都能看见几千名骑着白马的轻骑兵,在营地周围耀武扬威地来回巡逻。
马蹄扬起的黄沙,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大王,您歇会儿吧。这风大,别伤了身子。”一个太监端着碗热参汤,战战兢兢地凑过来。
“滚!”
贺鲁回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太监连人带碗扇出去老远。
滚烫的参汤泼在青石砖上,冒出一阵白烟。
他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城外的敌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贺鲁虽然贪生怕死,但好歹也是在马背上打下江山的王。
他盯着那片营地看了两天,越看心里越发毛。
三十万大军的营地,该是个什么动静?
那得是人声鼎沸,马嘶牛吼。
到了饭点,三十万口锅一起点火,那炊烟得把太阳都遮住。
可是城外那片大营,太安静了。
除了外围那些来回跑的白马骑兵,营地深处连个走动的人影都看不见。
到了中午,更是只有中军大帐那个方向,慢吞吞地升起一缕孤零零的青烟。
“他们在搞什么鬼?”贺鲁咬着牙,指甲在青石砖上划出血印子。
“大王。”大将军库拉赫(阿尔斯死后新提拔的)硬着头皮走上前,“臣也觉得蹊跷。这太华军围而不打,连个攻城器械都不造。看那营地里头,死气沉沉的。臣斗胆猜测,雷重光是不是军中生了瘟疫?”
“瘟疫?你当雷重光是泥捏的?他能带着三十万人穿沙漠,能防不住瘟疫?”
贺鲁烦躁地踹了一脚城垛。
“他这是在等!等老子的南北援军到了,想跟老子打一场消耗战!”
库拉赫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说:“大王,既然他们营地里没动静。要不,臣带一万禁卫军出城,去探探他们的虚实?万一是个空营……”
“你疯了!”
贺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库拉赫的鼻子大骂。
“出城?城门被十几万斤的石头和铁汁封死了!你要怎么出?飞出去吗!就算门没封,你敢出去吗!雷重光那个阴贼最擅长什么?诱敌!阿尔斯怎么死的你忘了?他就是觉得外面是残兵溃将,一开门,八万人被乱石砸成了肉泥!”
贺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城外那片延绵的营帐。
“他就是故意做出一副没人的死样,引老子开门!只要这门一开,他藏在暗处的三十万大军就会像蝗虫一样扑进来!只要这城门关着,他雷重光就拿老子没办法!”
库拉赫被骂得狗血淋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再也不敢提一句出城的话。
贺鲁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被强抓来的壮丁。
这些老百姓手里拿着生锈的柴刀和粪叉,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靠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
城里的存粮早就被搬进了王宫,这帮人在城墙上守了两天,每天就只能分到一碗馊水。
“盯死他们!谁敢睡觉,谁敢抱怨,直接扔下城墙!”贺鲁冲着督战队怒吼。
城外。
中军大帐前。
雷重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件玄色的狐裘。
其实这会儿天气不冷,但他就是喜欢这种裹着身子看戏的感觉。
太师椅前头架着个大火盆。
九黎光着膀子,把一整头剥了皮的肥羊穿在铁棍上,架在火盆上翻烤。
羊油被火苗一燎,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他抓起一把粗盐和西域孜然,均匀地撒在油汪汪的羊肉上。
一股浓烈刺鼻的烤肉香气,顺着西北风,直直地朝着两里外的拉比城城头飘过去。
雷重光端着个小泥壶,就着壶嘴抿了一口热茶。
“大帅,这羊差不多熟了。”九黎拿匕首在羊腿上割了一块带皮的肉,递到雷重光面前。
雷重光接过肉,咬了一口,外焦里嫩。
“味道不错,就是这风向太顺了,咱们在这儿吃肉,城墙上那帮人估计连口水都咽干了。”
白小沫从帐篷后面绕出来。
她没穿军装,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手里捏着两张小纸条。
“大帅,南北两路风媒的信鸽,刚落到大帐后面。”
白小沫走到雷重光身边,把纸条递过去。
“石镇山在黑水崖放了把火,十万藤甲兵烧得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多少,剩下的溃兵逃进了深山,构不成威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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