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的雾散干净之后，林子反而显得比之前更深了。
松树还是歪的，松针上还挂着没蒸发完的水珠，烂泥地在阳光下冒着热气。琦玉走在最前面，身上裹着锦斓袈裟，袈裟底下是那件烧成渔网的僧袍，再外面套了一件荧光绿的防晒服。悟空跟在后头，虎皮裙上的破洞用防晒服的袖子打了个结，走起来一晃一晃的。悟能穿的也是同款荧光绿，尺码加大，绷在猪肚子上像个发光的西瓜。
这雾来得邪门，散得也邪门。悟空拿金箍棒拨开路边的松枝，火眼金睛往前扫了一圈。雾气虽然没了，但林子里的妖气反而比之前明显了。之前被雾遮着闻不到，现在空气一干净，淡淡的妖气从黑松林深处往外飘，像是炖肉的时候忘了关火。
琦玉停下脚步，拿登山杖往前指了指。前面几十步开外，松树突然稀疏了。一大片空地上赫然杵着一座山洞，洞口两扇石门半开着，门框上雕的花纹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但形状还能看出来，不是妖怪喜欢的骨头和骷髅，是人间的缠枝莲。
这不是妖怪自己修的。悟空凑近看了看门框上的雕花，是从人间搬来的手艺。
洞口站着一个女人。不是妖怪。身上穿的是人间的绸缎裙子，料子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根银簪子。脸上没有妖气，眉眼间全是人间富贵花被移栽到野地里的水土不服。手里挎了一只竹篮，篮子里搁了几枝刚摘的野花，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看见琦玉一行从树林里钻出来，女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从愣变成了不确定，从不确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希望。
你们......是路过的和尚？
琦玉还没来得及回答，悟能已经从后边窜上来了。猪头从琦玉肩膀后面探出来，打量了一下洞口和女人，又嗅了嗅空气中的妖气。
姑娘，你住这儿？这可是妖怪洞。
女人低下头，手指攥紧了竹篮的提手。
这里是我家。我叫百花羞。十三年前是宝象国的公主。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洞里的妖怪叫黄袍怪。他是我夫君。
悟能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被悟空一把拽住了猪耳朵。悟空冲他摇了摇头。这猴子虽然平时咋咋呼呼，但该闭嘴的时候比谁都懂分寸。
琦玉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百花羞手里的野花，问了句不相干的：这花挺好看。
百花羞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篮里的花，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喜欢我摘花。说这样才像个公主。我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每天都摘，搬到这里之后也摘。他有时候会把花别在我头上，说好看。有时候会把花瓶打碎，说花太香了，熏得他头疼。
说完这句，她没再说话。风吹过洞口，吹动了百花羞袖口的毛边。琦玉从超市里拽出一把折叠椅，啪地撑开，搁在洞口平地上，坐下来。悟空和悟能对视了一眼，没出声。
你刚才说你是宝象国的公主。琦玉说。
百花羞在洞口门槛上坐下来，竹篮搁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拨弄着花枝。十三年的事被百花羞三两句话说完。不是三年前，是十三年前。黄袍怪趁她出城上香，一阵黑风把她卷到了这黑松林深处的洞里。那年她十六岁。后来有了一个孩子，男孩。孩子现在被黄袍怪带在身边，住在洞里面。她不是没想过逃。跑过三次。第一次被追回来，黄袍怪把洞里的花瓶全砸了，第二天又给她买了新的。第二次被追回来，黄袍怪抱着孩子坐在她面前哭了一整夜，说你要是走了这孩子就没有娘了。第三次她没跑出洞口，因为孩子站在门框上喊了一声娘。
琦玉听完了。想了想。问了一句。
那孩子，不也是黄袍怪的孩子吗。
百花羞抬起头看琦玉。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一种你一个和尚当然不懂的疲惫。
大师傅。妖怪的心思跟凡人不一样。高兴的时候他把孩子顶在头上满山跑，生气的时候他拎着孩子的一条腿往墙上摔。上个月他因为孩子打碎了一只酒杯，把孩子锁在柴房里两天两夜。我去开门的时候孩子饿得在啃柴房里的树皮。声音很稳，像是在菜市场报菜价，不能拿凡人的规矩去套妖怪。他们高兴的时候对你好是真的好。不高兴的时候......也是真的好不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悟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悟空低头看自己手上金箍棒的纹路。
琦玉从超市里拽出一瓶可乐，拧开盖子递给百花羞。又拽出一包薯片。没吃过吧。尝尝。百花羞看了看手里的可乐，又看了看琦玉。犹豫了一下，学着琦玉的样子抿了一口。气泡冲上鼻腔，呛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种表情很微妙，像是十三年前在宫里偷喝果酒的公主突然探了一下头。
大师傅。百花羞放下可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封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张被折了又折，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这封信。替我带到宝象国，给我父王。跟他说我还活着。
琦玉接过信。没有多问。把信收进锦斓袈裟的内层，拉上防晒服的拉链，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百花羞站起来，对着琦玉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宫中万福礼。脊背笔直，手势端庄，跟身上那件磨出毛边的绸缎裙子完全不搭。
多谢大师傅。
百花羞抱着薯片和可乐站在洞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掉眼泪。十三年了，眼泪大概早流干了。
师徒几人继续往西走。走出好远，悟能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那个女人还站在阳光里，小小的一团影子拖在石门槛上。
走了几步，悟能忽然开口。
猴哥。
那姑娘说的......跟俺老猪在高老庄的时候有点像。
悟空没接话。琦玉走在最前面，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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