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嬿婉?”
我重新审视着跪在殿下的女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回太后娘娘,奴婢贱名,不值一提。”
她叩首,声音温顺,带着一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清亮。
“抬起头来。”
她飞速向上觑了一下我,又半垂了眼帘。
那张脸,在殿内摇曳的烛火下,与记忆中那张面容重合了七八分。
一样的清秀眉眼,一样的小巧鼻梁,尤其是微微上提的眼尾,和纯净如玉一般的润泽肌肤。
但又不一样。
初见玉妹妹的时候,她十六岁,带着怯懦和自卑,在别人的咄咄逼人下只会瑟瑟发抖,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后来她一步步从唯唯诺诺的答应走上皇贵妃的高位,多了从容,多了端庄,但一直澄澈,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外表柔弱,内心刚强。
对了……那个咄咄逼人的女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皱皱眉,抬头看了眼采月,脑海中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又隔着一层纱。
罢了,记不起便记不起吧。
在这吃人的紫禁城,死人的名字,最是不值一提的。
收回思绪,我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魏嬿婉。
她比当年的玉妹妹还要小上几岁,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足,单薄得像是一张纸片。
可就是这样一具瘦弱的躯壳里,却藏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野心,就在她的眼睛里,好似一簇火。
一簇不甘于现状,渴望向上攀爬,甚至不惜焚尽一切的野火。
看着她,我心底发出一声嗤笑。
爱新觉罗一族,还真是代代出情种。
太宗皇帝为了敏惠元妃,几度哭至昏迷,最终郁郁而终;世祖爷为了孝献皇后,闹着要出家,次年便撒手人寰;圣祖爷一生挂念孝诚仁皇后,亲自抚育胤礽;便是先帝,也为了孝敬宪皇后,被抓住软肋,死在了多番算计之中。
如今,这“深情”的诅咒,终是轮到我这名义上的儿子身上了。
只可惜,天潢贵胄,最是深情,也最是无情。
那几位祖宗是否真的情深义重,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我自是不知。
我只知道,若当真是情根深种,入骨相思,怎么可能会愿意通过豢养一只金丝雀,来拙劣地寻找那只飞鸟的影子?
这哪里是爱?这分明是高高在上的亵渎,是将活生生的人当成物件的羞辱。
而陵容对这些,从来都不屑。
“家里是做什么的?”我收敛了眼底的情绪。
“回太后的话,奴婢镶黄旗包衣,阿玛是内务府总领魏清泰。因着阿玛犯了事,被革职查办下了大狱。额娘要教养年幼的弟弟,家中生计无人维持,所以奴婢进宫当了宫女。”
小姑娘说得明白,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父亲犯事这种不光彩的事情都未加遮掩,倒是省了我让人去内务府调查的功夫。
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为了活路,为了往上爬,她连这点遮羞布都不要了
“你可知,皇上为何要将你调到御前?”
我单刀直入,不想再与她绕弯子。
嬿婉的长睫微微一颤,像是蝴蝶受惊的翅膀,但她很快稳住心神:
“奴婢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愚钝?”
我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
“你若愚钝,嘉嫔怎会容你在她宫里?你若愚钝,皇上又怎会对你青眼有加,甚至不惜与皇后和贵妃生分,也要将你留在身边?”
我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哀家问你,你想要什么?”
采月在一旁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嬿婉跪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像那些寻常宫女一样,叩头说着“只求能伺候主子,便是天大的福分”之类的场面话。
可她终究没有。
她再次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婢……想活着。”
“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随时可能被打死、卖掉的活着。”
她抬起头,那双酷似玉妹妹的眼睛里,此刻燃着熊熊的火焰,那火焰里有渴望,有不甘,还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
“家道中落,奴婢想活得像个人样。奴婢不求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只想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给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挣一个丰衣足食,给弟弟求一个好前程。”
“为此,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一切。”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坚定得近乎偏执,
“只要太后娘娘能给奴婢这个机会,奴婢这条命,便是娘娘的。”
“好。”我缓缓吐出一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哀家,便给你这个机会。”
而后的事情便简单了许多,我着人告诉皇后,此女会放在我宫中调教一段时间,好好学学规矩。待过个两三年,小丫头成人了,再放到她身边去。一来二去的,这丫头也算是过了明路,不至于让皇上落人口实。
慧贵妃爱撒娇撒痴自不必说,最多就是再闹一闹而已。
皇后身为嫡妻,背后还有富察一族,想来可以明白我的用意,更能看透皇上执意留人的真正缘由——那不过是一场借尸还魂的荒唐戏码罢了。
她现在年近三十,又失去了嫡子,这些年一直未能有孕,总要为以后打算才好。
另一方面,趁着这几年的时间,我得把老八和老十,还有念同和霖和的事情都安排好,把后路都铺得稳稳当当,才算不负上天赐予的这个机会。
采星吹熄了烛火,按照惯例点上了安神香,轻手轻脚放下了床帐。
我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从床头的柜子里,摸出一条绣了一半的手帕来。
她留下的“遗物”不多,除了两个女儿,便是这没绣完的菊花帕子。
紫色的绣线劈成一百二十八根,再捻了银线掺进去,泛着幽微的冷光。
这样精细的功夫,也就只有她这样的痴人能做到了。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我低声念着这句诗,眼眶终是有些发涩。
玉妹妹,对不起。
我终是未能护住那份傲骨,也未能达到你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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