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你说得对。”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先回客栈。等张玉查到了盐藏在哪里,朕亲自去开仓放盐。”
北平,元大都旧址。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姚广孝裹着一件厚厚的僧袍,站在一处高台上,俯瞰着脚下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这里是未来紫禁城的基址,几万名工匠正在寒风中忙碌,锯木声、锤击声、号子声,与风声雪声混成一片。
他今年六十三岁了,须眉皆白,可腰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多年前,他怂恿燕王朱棣起兵靖难,夺了侄子的江山。现在,他站在北平的土地上,为朱棣营建新的都城。
“道衍师父,”一个年轻的僧人走过来,双手合十,“天寒地冻,您还是回屋里歇着吧。这里有贫僧盯着。”
姚广孝摇摇头:“不碍事。贫僧想再看看。”
他的目光越过工地,落在远处那片低矮的建筑群上。那里是元大都的旧址,曾经辉煌一时的宫殿,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他记得四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北平时,那里还残留着一些当年的气象。如今,连废墟都快被铲平了。
“师父,”年轻僧人又道,“您说陛下真的会迁都吗?应天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到这苦寒之地来?”
姚广孝微微一笑:“你不懂。应天虽好,可离北边太近。蒙古人年年南下,应天鞭长莫及。北平就不一样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陛下要的,是一个能镇得住北方的都城。”
年轻僧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姚广孝转身,正要走下高台,忽然心中警兆陡生。他多年习武,耳目灵敏,就在转身的一瞬间,眼角瞥见不远处的屋顶上闪过一道寒光。
“小心!”
他猛地扑倒身边的年轻僧人,两人一起滚下高台。几乎同时,三支袖箭破空而至,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入木三分,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有刺客!”年轻僧人大喊。
工地上顿时乱成一团。工匠们四散奔逃,护卫们拔刀冲向高台。姚广孝被年轻僧人扶起来,低头一看——僧袍的胸口位置,有三道被利器划破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层细密的钢片和瓷片,用丝线缝在僧袍的夹层里。钢片是谭渊炼出来的那种钢材,薄如蝉翼却坚硬无比;瓷片是特制的青花瓷片,经过打磨,既能挡箭又不影响活动。
三支袖箭,有两支射在钢片上,被弹飞了;一支射在瓷片上,箭头嵌进了瓷片,但没有穿透。
姚广孝伸手拔出那支嵌在瓷片上的袖箭,放在眼前端详。箭头乌黑发亮,隐隐有股腥味——淬了毒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
“师父,您受伤了?”年轻僧人紧张地问。
姚广孝摇摇头,摸了摸胸口那三道破口,心中涌起一阵后怕。若不是这件特制的僧袍,他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僧袍……”他喃喃道,“是皇长孙殿下送的。”
临行前,朱瞻基特意把他叫到皇长子府,送了他这件僧袍。当时他还觉得奇怪,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神神秘秘的?朱瞻基对他说:“道衍师父,您去北平,路途遥远,路上不太平。这件僧袍您穿着,里面加了点东西,能挡暗器。孙儿不希望您出事。”
姚广孝当时以为是孩子心性,没太当回事,只是碍于情面收下了。没想到,这件僧袍真的救了他一命。
“刺客呢?”他问。
护卫们已经冲上了屋顶,可屋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行脚印延伸到远处的巷子里。几个护卫追了出去,其余的围在姚广孝身边,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道衍师父,刺客跑了。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
姚广孝点点头,收起袖箭,转身往屋里走。他的脚步很快,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进了屋,他关上房门,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朱棣的。
“陛下在上,臣道衍叩首。今日在元大都旧址勘察工地,遇刺客三人,以袖箭暗算。幸得皇长孙殿下所赠僧袍护体,三箭皆未伤及皮肉。刺客所用袖箭,箭头淬毒,乃辽东一带杀手惯用之物。臣疑刺客来自北平方向,或与广泽王府有关。臣已将箭头封存,待陛下回京后呈验。另,刺客身手不凡,对工地地形极熟,疑有内应。臣已令护卫严加防范,不日将彻查工匠中人。臣道衍再拜。”
写完信,他吹干墨迹,封好火漆,叫来一个心腹护卫。
“八百里加急,送往应天。若陛下不在应天,就送到皇长子手里,他会转交。”
护卫领命而去。
姚广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中飞快地转着。刺客来自北平方向,对工地地形熟悉,有内应……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北平城里有人要杀他。
北平城里,有朱允熥。
广泽王府。
朱允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手中捏着一封密报。密报很短,只有几个字:“事败,目标未伤。”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废物!三个刺客,对付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居然失败了?”
黑衣男子跪在地上,低声道:“殿下,姚广孝穿了护甲。袖箭射在他身上,根本射不进去。”
“护甲?什么护甲?”
“属下也不知道。那护甲藏在僧袍里面,从外面看不出来。刺客说,袖箭射上去,像是射在铁板上,箭头都弯了。”
朱允熥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莫不是又是那个小崽子朱瞻基算到了什么?”
黑衣男子犹豫道:“殿下,姚广孝没死,一定会写信告诉朱棣。咱们的事,怕是要暴露了。”
朱允熥摆摆手:“暴露就暴露。朱棣早就知道是咱们了,只是没动手而已。他不动手,说明他还没准备好。咱们还有时间。”
他转身,看着墙上那张舆图,目光落在南边。
“让辽东的人做好准备。朱棣回京之后,一定会对北平动手。咱们要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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