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沉吟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病死吧？”
朱瞻基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皇爷爷，孙儿有一个办法。不用抢，不用打，让他们自己把盐吐出来。”
朱棣和夏元吉同时看向他。
朱瞻基走到桌前，拿起茶碗，倒了几滴水在桌面上，用手指蘸着水画了一个圈。
“皇爷爷，您看。这些奸商囤货居奇，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垄断。他们把市场上的盐都买走了，百姓没地方买，就只能从他们手里买。他们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这叫‘卖方市场’。”
他又在圈外画了几个小点。
“要打破这种垄断，办法只有一个——让他们手里的盐变得不值钱。”
夏元吉不解：“殿下，怎么让他们手里的盐变得不值钱？”
朱瞻基道：“做空。”
“做空？”夏元吉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朱瞻基解释道：“做空，就是先借东西来卖，等价格跌了再买回来还。用在盐上面，就是咱们先从别的地方借大量的盐，拿到吴县来卖。价格比奸商的便宜，百姓自然来买咱们的。奸商为了不让咱们抢生意，就会跟着降价，或者把咱们的盐买走，继续垄断。”
夏元吉若有所思：“殿下是说，用低价盐冲击市场，逼奸商降价？”
朱瞻基点点头：“对。可光逼他们降价还不够。他们手里有钱，能撑很久。要让他们撑不住，就得让他们把钱花光。”
他指着桌上那个水画的圈，又在圈里画了几个叉。
“第一步，皇爷爷安排心腹，去周围没有遭冻雨的县借盐。借得越多越好。借来的盐，先不卖，等着。”
“第二步，等奸商把盐价抬到最高的时候，咱们开始少量抛售，价格比他们的低一点。他们一定会吃进，因为他们怕咱们把市场抢走。他们吃进多少，咱们就抛多少。他们的钱，就这样一点一点被咱们吸走。”
“第三步，等他们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咱们开始大量抛售，价格一次比一次低。百姓看到盐价跌了，就会观望，不急着买了。奸商手里囤着高价盐，卖不出去，资金链就会断裂。他们为了回笼资金，只能跟着降价。可他们一降价，百姓就更不买了。这就叫‘恐慌’。”
“第四步，等盐价跌到谷底，咱们再出手，把市面上最便宜的盐买回来，还给借盐的人。中间的差价，就是咱们赚的。这笔钱，可以用来接济灾民，也可以用来修路、办学，全凭皇爷爷做主。”
朱棣听完，沉默了许久。
夏元吉也沉默了。他管了二十年的钱袋子，自认为精通算学，可朱瞻基说的这些，他从未想过。
“殿下，”夏元吉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这些是谁教您的？”
朱瞻基笑了笑：“孙儿自己琢磨的。皇爷爷说过，打仗要讲究兵法，做买卖也要讲究兵法。囤货居奇的人，就像占了山头不肯下来的敌人。咱们不能硬攻，要围点打援，要断其粮草，要攻心为上。这些道理，跟打仗是一样的。”
朱棣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围点打援！好一个攻心为上！”他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瞻基，你这个法子，朕用了。”
他转身看向张玉：“张玉，你立刻派人去周围没有遭冻雨的县，找当地的官仓借盐。借多少？越多越好！利息照付，亏不了他们。”
张玉抱拳：“臣遵旨！”
他又看向夏元吉：“夏元吉，你算一下，要打垮那几家奸商，需要多少盐、多少银子。”
夏元吉飞快地拨着算盘，片刻后抬头道：“陛下，吴县百姓约五万人，每人每天需盐一钱，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千斤。三家奸商囤盐约八千斤，加上从别处调来的，市面上流通的盐总量约一万五千斤。要打垮他们，至少需要两万斤盐。借两万斤盐，以市价八文一斤算，需要一千六百两银子。加上运输、仓储、人工，两千两足矣。”
朱棣点点头：“二千两，朕出得起。张玉，你去办。借到盐之后，先不要运进吴县，在城外找个地方藏着。等朕的命令。”
张玉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吴县城的盐价继续疯涨。
五十文、六十文、七十文……到了第八天，已经涨到了八十文一斤。百姓们彻底绝望了。有的家庭开始吃淡饭，有的把家里的鸡鸭卖了换盐，还有的甚至把过冬的棉袄当了，就为了买几斤盐。
王富贵坐在自家的账房里，看着账本上那一行行数字，笑得合不拢嘴。他今年五十有六，做盐业生意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行情。一斤盐的进价不到五文，卖八十文，净赚七十五文。一千斤就是七十五两，一万斤就是七百五十两。他手里有五千斤，光这一波，就能赚近四百两。
“老爷，”账房先生凑过来，满脸堆笑，“城外又来了几个商人，想买盐。咱们卖不卖？”
王富贵摆摆手：“不卖。再等两天，等涨到一百文再卖。”
账房先生犹豫道：“老爷，城外那几个商人，出价已经到八十五文了。再不卖，万一他们走了……”
“走？”王富贵冷笑一声，“他们走不了。整个吴县，除了咱们三家，谁手里有盐？他们不买咱们的，就只能吃淡饭。放心，他们还会再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匆匆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城东新开了一家盐铺，卖的盐只要六十文一斤！”
王富贵猛地站起来：“什么？六十文？谁开的？”
伙计摇头：“不知道。铺子不大，就三个人，可盐堆了半屋子。百姓都去买了，咱们的铺子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了。”
王富贵的脸色变了。他想了想，咬牙道：“去，派人把那家铺子的盐全买下来。有多少买多少！”
账房先生一惊：“老爷，咱们的银子……”
“银子的事你别管！先把盐买下来再说！不能让那家铺子在市场上搅和！”
伙计领命而去。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老爷，那家铺子的盐，咱们买了五百斤。可他们又拉来了五百斤，还是六十文一斤。而且，他们还放话说，明天降到五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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