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林海轻轻叹了口气，把材料拿起来，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的看了遍，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老焦啊，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封信还是不要寄了，上面的话太激烈了，大有兴师问罪的架势，这会给你惹麻烦的。”
“我只是客观的阐述事实，怎么能叫兴师问罪呢？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可以拿党性和人格担保。”老焦认真的道。
林海挠了挠头：“这不是真和假的问题，你这不是在质疑省委的决定嘛？毕竟，我错误性质是无可争议的。”
“你多虑了，我并没有对你发表不当言论本身提出任何质疑，只是针对处分决定，发表点个人看法而已，实事求是。再说，法律也没规定，党员干部不能质疑省委的决定吧？”老焦一本正经的说道，看得出来，他的态度还真很坚决。
林海叹了口气：“老哥，我刚刚也说了，这件事是高层领导权力斗争的结果，所以，你不能简单的用处分是否得当去考量，所以啊，这封信递上去，非但起不到任何作用，而且还有可能给自己招来麻烦。”
老焦想了想：“林市长，其实我唯一的顾虑是，这封信交到顾书记的手里，会不会让他对你产生反感，如果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是在帮倒忙了。”
林海皱着眉头：“那倒不至于吧……”
老焦一拍大腿：“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至于你所说的麻烦嘛，昨天在会上的态度非常清楚了，如果有麻烦的话，已经惹上了。”
林海无语，只是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老焦见状，平静的说道：“林市长，你肯定认为，我这么做是为了报答你的大力推荐之恩，怎么说呢，确实有这方面的成分，但并不完全是这样的。”
林海没说话，只是默默的往下听着。
老焦继续道：“我在国资委工作将近三十年了，亲眼见证了太多老牌国企的兴衰，2000年前后的下岗潮对抚川职工家庭产生的巨大冲击，我也感同身受。这么多年以来，包括李光旭李书记在内，所有的领导，都把老牌国企当成包袱，千方百计的想甩掉，能卖就卖，能破产就破产，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对于这些，我不敢妄加评论，毕竟，由于历史和体制的原因，我们的企业确实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问题，管理水平低，技术落后，产品缺乏竞争力，这都是事实，但是，所有这些问题，最后都是由广大企业职工买单，他们辛辛苦苦，几代人为企业付出，最后换来的却是几千块钱就给打发掉的悲惨下场，实在是令人心寒。由于工作的原因，我和他们接触的很多，看着他们失望和无助的眼神，心里真的很难受，但我人微言轻，无能为力，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肯为这些人着想的领导干部，没喊口号，没说大话，而是凭着一己之力，硬是把柳杖子矿保住了，这令我很震撼，就凭这一点，足以说明你是个称职的领导干部了，就因为发了几句牢骚，便被撤职，这绝对不公平。”
“这是两回事……”
老焦越说越激动，直接打断了林海的话：“我知道是两回事，但至少要做到一视同仁吧！说了你也别笑，要讲发牢骚说怪话，没有人比得上李光旭李书记，这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省里那么多领导，哪个没被他损过，当年苏鹏那么牛，也照样被他当众怼得哑口无言，凭什么轮到你了，就被如此严厉的处分呢，我实在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林海做梦都没想到，他在老焦的心目中，竟然有如此高大的光辉形象，一时竟然有点惭愧了。
毕竟，在柳杖子矿的这件事上，能让他坚持下来的，并非什么坚定的信念和高瞻远瞩，而是由于秦大官人提前透露了信息。说得直白些，他的所作所为，是有投机和作弊之嫌的。
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承认，只是感觉脸上阵阵发烧，讪讪的笑着，竟然无言以对了。
在当下的官场，林海的脸皮算是薄的了，或许也有点小狡猾，但至少还没到可以瞪眼说瞎话和昧着良心做事的程度。
事实上，他今天晚上之所以要专程赶过来，与其说是想劝阻老焦，不如说是要探个虚实。甚至……
甚至，如果老焦的态度不那么坚决，他也有可能稍微刺激下，在身后推其一把，逼老焦走出那关键的一步。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有人挺身而出，意义是非常重大的，而老焦无疑是个最佳人选。
地位不算很高，而且言之有物，有理有据。
可听着这番烫人的话，他实在是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无地自容了。
沉吟良久，最后只剩下了一声长叹。
“老焦，我还是劝你三思而行，毕竟这个后果……谁都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他小心翼翼的说道。说完之后，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老焦却显得很从容：“没事的，林市长，我这个市长助理是你硬给推上来的，在抚川，从科级到副处，是有明码标价的。如果因为这封信被撤了，咱们就算是两不相欠了。”
这一年多，林海见惯了勾心斗角，也习惯了从自身利益出发去思考问题，如今面对老焦的执着和真诚，除了心中的无限感慨，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更适合的话，来表达当下的心情。
“也罢，那我就谢谢你了。”他道。
老焦呵呵笑着道：“我对你都没说个谢字，所以啊，你的这句谢谢，也大可不必。”
手机又叮的响了声，林海瞥了眼，是陈牧云发来了一条短信。
老焦见状，连忙说道：“你是不是还有事啊？”
林海含糊的哦了声，未置可否。
“那忙你的去吧，我就不留你了。”
林海想了想：“好吧，就这样。”说着，起身往门外走去。
老焦将他送到楼下，临别之际，两人只是用力握了下手，谁也没说什么。
驾车驶出小区，林海把车在路边停了，拿出手机，打开短信。
“还没忙完嘛，我在家等你。”
短短几个字，满是期待和柔情。
林海调出陈牧云的手机号码，却迟迟没有拨出去。
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我究竟还要走多远呢？他这样问自己。
可惜的是，还没等他找到答案，手指却不受控制的把电话拨了出去。
当听筒里传来陈牧云那轻柔的声音之际，林海只感觉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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