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寅钟看着眼前依旧彼此心存芥蒂的金皓与秦舫，心底的火气迟迟压不下去。
二人当着他的面公然互相指责，全然没有半分顾忌，早已逾越了对他这个老头子的基本敬畏。
饶寅钟活了大半辈子，执掌千嶂政坛多年，何时受过这般轻视？
可怒火翻涌的同时，他心底也无比清醒，还透着一股无可名状的悲凉。
他早已退居二线，手中没了实权，唯一剩下的，不过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底蕴。
更让他遗憾的是，独子饶天一未能走上仕途，无法继承他的政治资源，也就没人能在官场替饶家兜底。
也正因如此，金皓、秦舫这些昔日对他俯首帖耳之人，才敢日渐心生怠慢，再没有从前那般敬畏了。
可眼下危机当头，饶家退路被堵，盛景投资濒临爆雷，整个饶系都岌岌可危。
现在正是最需要金皓、秦舫二人出力的时候，饶寅钟纵使满心怒火，也绝不能此刻翻脸。
派系存亡面前，个人情绪只能强行压下。
饶寅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不再纠结于二人的不敬，沉声道：
“我知道你们心里对彼此都有怨言，但现在不是闹私怨、争长短的时候。王淳突然反水，卡停我们所有收尾手续，断的是饶家的退路，动的是你们所有人的切身利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不用我再多说。”
金皓、秦舫二人闻言，各自低头，再不言语。
屋内短暂沉寂过后，饶寅钟继续缓缓开口，道出自己的顾虑：
“眼下局势微妙，我绝对不能亲自出面接触王淳。我已经退居二线，身份敏感、位置尴尬。如今梁栋正盯着我们饶家的一举一动，巴不得抓到把柄，撕开突破口。我一旦亲自下场，主动去见王淳，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干预地方政务。如果王淳真的跟随了梁栋，再对我倒打一耙，那我就等于是主动送上门了……再则，我一旦出面，真要是跟王淳谈崩了，那就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即便他没有真的倒向梁栋，我的出面也有可能直接把他推向对方……”
金皓闻言瞬间了然，立刻顺势接过话茬，目光转向一旁的秦舫：
“老领导所言极是。您身份特殊，确实不宜出面。眼下局面，放眼整个省委班子、整个派系内部，唯有秦省长最合适。秦省长和王淳私交甚笃，是大家都公认的铁杆盟友。由你亲自赴赤去见谈王淳，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猜忌，也不会显得刻意突兀。换做我们任何人前去，都会又刻意施压之嫌，都会激化矛盾，堵死后路。”
金皓这番话也明显暗藏私心。
在他心里，王淳反水大概率属实，局势已然崩坏，这趟赤云之行大概率无功而返。
他主动推举秦舫，一来顺水推舟，二来可以顺势甩锅。
事成自己坐享其成，事败也是秦舫办事不力，与他无关。
秦舫瞬间听懂了金皓的心思，心底掠过一丝不悦，却又无从辩驳。
他确实跟王淳关系最好，这在圈子里是公开的秘密。
就凭这一点，此事于情于理，都该由他出面。
秦舫抬眼看向端坐主位的饶寅钟。
饶寅钟微微颔首，无声默许。
简单一个动作，已然敲定最终方案。
饶寅钟目光落在秦舫身上，郑重嘱托：
“小秦，这件事，只能辛苦你了。你这次去赤云，不不求立刻翻盘，核心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稳住王淳，探探虚实，尽可能重新拉拢。哪怕不能彻底归队，也要让他保持中立，绝不能让他彻底倒向梁栋，成为插在我们心口的尖刀。你去之后，说话做事务必留有余地，态度务必温和，切莫激化矛盾。现在的每一分缓和，都是我们未来翻盘的筹码。”
秦舫点了点头：
“老领导放心，我心里有数。”
领命之后，秦舫不再耽搁，即刻动身赶赴赤云市。
抵达赤云，秦舫第一时间拨通王淳电话，主动约他小聚。
王淳秒回，态度平和，毫无疏离之感，还是往日那种亲密无间的模样。
一处茶舍里，二人相对而坐。
秦舫没有多余铺垫，开门见山道：
“老王，赤云这边，盛景投资正常合规的法人变更、股权剥离手续，你们为何突然全面亮起红灯？事前毫无征兆，事后全无解释，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王淳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苦笑，双手微微一摊，将所有责任尽数推了出去：
“老秦，这事真怪不得我。说到底，我也是身不由己，奉命行事而已。这一切，都是梁省长的意思。”
秦舫眉头紧锁，沉声追问：
“你什么时候和梁栋走到一起了？”
王淳闻言立刻摇头否认，仿佛受尽了委屈：
“这话可冤枉死我了。我从来没有和梁省长勾结。我是赤云市委书记，必须严格落实省委、省政府统一部署。此次叫停盛景投资所有手续，并非我个人意愿，是省里新近下发专项文件，要求全省从严核查企业股权变更、法人划转、资产剥离类手续，严防资本违规撤离、严防隐性资产流失、严防利益暗中输送。文件是省里统一出台、全省统一执行，我纵然有心通融、有心帮忙，也不可能明火执仗地对抗全省新政、对抗梁省长的统一部署。我一个地市主官，岂能公然和省委省政府对着干？”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完美将个人立场摘得干干净净。
所有矛盾，全部归于省里的政策，全部归于梁栋的部署，与他个人无关，他只是依规履职。
秦舫盯着王淳的眼睛，想要从中捕捉一丝破绽，可王淳神色坦然，全然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
沉默片刻，秦舫放缓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与试探：
“老王，你我相交多年，情分都摆在这里。盛景这边的收尾手续，牵扯极广。事已至此，别的我不求，能不能求你稍稍通融一次，就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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