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大军就这么出发了。
出京那两天还是秋老虎的天,日头白花花地吊在半空,官道上的浮土晒得烫脚,马蹄子一踩一个白印儿。
整支队伍拉出去十来里,队头看不见队尾,后队只能追着前队的烟尘走。
头两天还算齐整。
过了河间府,天就变了脸。
秋雨来得没半点征兆。
先是一团乌沉沉的云从西边压过来,接着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得官道上腾起一片土腥味。
很快之前还算平整的路面就成了锅烂粥。
泥浆几乎能漫过脚脖子,马车走起来,轱辘立刻就陷进去半截,车把式哭丧着脸把鞭子甩得山响,骡子梗着脖子死活不挪窝。
清军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捱,靴子早成了俩泥坨子,走一步带起一片“呱唧”声。
“他娘的,这是去剿贼还是来趟泥水?”
“省点力气吧,少骂两句,留着走路。”
“走?走到啥时候算个头?我听说是奔着浙江去,少说还有一千多里地!”
“啥一千多里,距离至少两千里!,我们起码得走一千里陆路,再加上以前里水路!”
“老天爷!这么远!那这得走到什么时候?!等咱们到了,番贼都跑了吧!”
“所以说,在咱们到达之前,浙江周围几个省的绿营,八旗,加在一起十万大军,会先一步围困过去。”
“哎,如果那些外地的泥腿子们能再咱们爷们儿到之前,就把番贼解决了就好了,至少咱们爷们到了地方不用玩儿命了!”
“我听说金川番贼火器利的很,隔着几百步都能打死人!”
“你懂个屁,你见过番贼那火器么?就吹,火铳哪有能射那么远的。”
“那鬼话你也信?放心,这些金川番贼听说不过就是一群余孽流寇, 而且浙江可不像大小金川那样遍布暗楼和碉堡,肯定会好打很多。”
队伍里的闲话止步住的窜,一些话语一天好似能听上八百遍。
高文诚骑在一匹骟马上,走在汉军旗队伍中间。
他这一路走得稳当,不紧不慢,不出头,也不掉队,心里时刻琢磨着事儿。
沿路常有兵凑过来套近乎,高文诚便笑呵呵地应付两句。
大军走了小半个月,高文诚心里也忧心了半个月。
这天夜里,又是行军路上休息的一天,高文诚升起火堆。
火堆是现捡的湿柴,烧起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兵们围着火烤湿透的裤腿,把干粮掰碎了泡进水里,就着咸菜疙瘩往下咽。
还有的兵聚在一起,早已迫不及待的点上了旱烟锅子,几个人就这烟杆吧嗒吧嗒地抽。
而高文诚裹着毯子,背靠一棵歪脖树,看着那堆火出神。
他心里的忧郁没人懂。
这都小半个月了,怎么锦衣卫,洪文全一次都没找过他,联系过他?
难道他们真就不担心清军大军?!
心里这般想,但并非是高文诚想着上赶着要给明军锦衣卫当间谍,而是他那些锦衣卫不见踪影,始终让他心里没底。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而就在高文诚盯着火堆深思的时候。
“高爷,睡啦?”
一个汉军旗的步甲端了碗热水过来,挨着他坐下,“明儿还赶路呢,您也歇歇。”
“嗯,歇。”
高文诚接过碗,抿了一口。
“你也早睡。”
“哎。”那步甲应了一声,又压低嗓门,“高爷,您说,那乍浦的番贼,真像传的那么邪乎么?”
高文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邪不邪乎。”
高文诚摆出上位者姿态,他慢慢劝道:“到了地头才知道,你只要记着一句话——真打起来,别往前冲,保住命要紧。”
步甲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高爷说笑了,您不是最能追的么?”
高文诚也笑了,但没说话。
喝完了水,那步甲从高文诚的手里接过碗。
下一刻,高文诚便是微微一愣。
因为这么一接一送,他手心里便是多了一个纸条。
高文诚不动声色,心里突然无比紧张了起来。
锦衣卫终于要找他接头了吗?
心里打着鼓,鼓起勇气,他攥着那纸卷,趁着周围没人注意,偷偷展开一看,高文诚瞬间愣在原地。
因为纸条上面写的,什么都没有。
空白!
这是张白纸。
“嘿,高爷还真以为我们会弄个接头地给你啊。”
一声带着笑的话语响起,高文诚便见到一身蓝翎长官服的洪文全走了过来。
左右带着章庆图和高展等人。
周围也很明显多了不少人在以一种清军不可能达得到的精锐程度在警戒四周。
“日!这什么地方,清廷大军里,大庭广众之下,你就这么找我接头?!你疯了?!”
高文诚心中一惊,只觉得自己胸腔中一颗心都快尼玛的跳出来了。
洪文全走了过来,口中接着调侃道:“这大军里面,最安全的地点,就是光明正大的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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