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婷婷走向料理台最后方。那里没有水晶醒酒器,没有冰桶,只有一个朴素的白瓷盖碗和一把紫砂小壶。她点燃了一个小巧的酒精炉,将壶中的山泉水缓缓烧开。整个过程安静、缓慢,与之前所有环节的紧张高效形成鲜明对比。
水沸。她温壶、温杯。然后,用茶则从茶罐中取出一小撮普洱熟茶。茶叶色泽深褐,条索紧实,并无张扬香气。她将茶叶投入温过的紫砂壶中,注入沸水,快速洗茶一次,茶水弃之不用。再次注水,稍作停留,然后将那红浓明亮、如同陈年琥珀般的茶汤,缓缓倾入白瓷盖碗中。
没有牛奶,没有方糖,没有任何修饰。只有一碗纯粹的、滚烫的、散发着独特陈香、木质香、隐约枣香与药香的深色茶汤。
她将盖碗连同底托一起,端至评审席前。“餐后饮品,「普洱」。”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是一种来自东方的、经过后发酵的茶。它性质温和,被认为有助于消化,并能带来宁静的回味。”
这番介绍,在法餐的语境下,无异于一颗理念的深水炸弹。
评审们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复杂。在刚刚经历过一杯顶级苹果白兰地的洗礼后,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颜色深沉的“草药汤”,视觉和概念上的冲击力,甚至比味道本身更先到来。
莎拉·约翰斯顿看着那碗茶,几乎有些无措。她习惯了餐后一杯咖啡或烈酒,这种完全来自另一个饮食传统的热饮,让她感到陌生甚至些许排斥。“这……这真的是适合作为法式全席终结的饮品吗?”她低声质疑,但还是出于礼仪,端起了盖碗,学着向婷婷之前演示的,用碗盖轻轻拨开茶叶,小心地啜饮了一小口。
第一印象:强烈的“异质感”。滚烫的温度,纯粹的苦味(对于不习惯纯茶的人而言),以及那种深厚、复杂、难以用西方常见风味词汇描述的陈香与“土”味(earthy),瞬间充满了口腔。这与卡尔瓦多斯那冰凉、果香、醇厚、酒精感明确的体验,形成了天壤之别。
然而,当那口滚烫的茶汤滑入喉咙,奇迹般的变化开始发生。
那强烈的初味之后,一种深沉、绵长、甘润的回甜(喉韵),从喉咙深处缓缓升起,如同地下的泉眼开始涌流。这甜不腻不燥,带着枣香与药香的暖意,温柔地抚平了茶汤初入口时的微涩与冲击。更奇妙的是,一股温和的暖流随着茶汤落入胃中,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松弛感,仿佛紧绷了整场盛宴的神经与肠胃,都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按摩、安抚。之前十三道菜品留下的或浓郁、或复杂、或甜腻的余味,在这普洱茶的涤荡下,似乎被温和地瓦解、吸收、归化,最终留下满口清净与腹内熨帖。
莎拉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开始努力分辨那复杂的香气,感受那回甘与暖意。最初的排斥,被一种新奇而深沉的体验所取代。这完全不同于酒精带来的感官刺激或放松,这是一种更内在、更身体性的安抚与净化。(内心:这……这感觉好奇特。不像结束,更像一种……深度的清理与沉淀?)
让·巴蒂斯特的理性思维在飞速运转。他严谨地品尝着,分析着风味成分、口感、温度以及身体感受。“从纯粹的饮食科学和餐后消化角度看,温热、无糖、富含多种发酵产物的茶,确实可能具有理论上的优势。”他谨慎地措辞,“但将其置于法式全席的终结位置,这无疑是对传统餐酒搭配体系的根本性挑战与拓展。它的效果……是独特而深刻的,但能否被广泛接受为‘终点’,是个问题。”他的眉头紧锁,显然在传统框架的合理性与亲身体验的有效性之间剧烈摇摆。
马里奥·贝尔托尼喝了一大口,烫得他龇牙咧嘴,但随后那回甘与暖意上来,他“嗯”了一声,表情古怪。“够劲!跟酒是两回事!喝完这个,感觉肚子里那些大鱼大肉都服服帖帖的了……就是,这玩意能算Digestif?它连酒精都没有!”他的态度是实用主义上的认可,文化定义上的困惑。
林清玄大师,则是全场唯一一个神情舒展、甚至带着淡淡愉悦的人。他细细品咂,如同面对故友。“茶禅一味,苦尽甘来。以此清寂温厚之味,收束一场百味纷呈之宴,恰似繁华落尽,灯火阑珊,反见本真。善。”他从文化哲学层面,给予了完全的理解与高度的肯定。
薙切仙左卫门总帅……
他端起了那碗普洱。没有像品酒时那样一饮而尽,而是如同真正的茶客,分三口缓缓啜饮。
第一口,他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在承受那最初的、强烈的“异质”冲击。
第二口,他的眼帘微微垂下,仿佛在体内仔细追踪那茶汤的路径与带来的感受。
第三口饮尽,他放下盖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屏息的细微动作——他将他那巨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了自己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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