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曹鹏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李乐便在这座“锈与书”交织的城市里。短短几日,就觉得自己像块干瘪的海绵,被这河谷里蒸腾的历史水汽泡得沉甸甸的。
晨光熹微时,他已踩着肖雷镇老街区湿润的落叶出门,像一滴水汇入匹兹堡缓慢苏醒的脉搏。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跳上那些喷涂着“Port Authority”字样的老旧公交车,任凭它们将自己拖向城市各个褶皱深处,没有固定的方向,信步由缰,让好奇牵着他走。
脚步踏在老旧人行道水泥砖上,发出空洞或坚实的回响,全看底下是掏空的地基还是夯实的记忆。
他看东自由区那些被艺术家盘下的废弃仓库,看拆了一半的教堂尖顶孤独地刺向被云层稀释的蓝天,看社区公告栏上层层叠叠的传单,法拍通知、戒酒互助会邀请、社区花园志愿者招募、编程夏令营广告,像不同地质年代的沉积岩,诉说着同一片土地上迥异的生存策略。
他钻过南边那些狭窄陡峭、用原木和铁索加固边坡的街巷,看建筑工人穿着沾满灰渍的工装裤,坐在门廊上就着喝咖啡,收音机里传出棒球赛的嘈杂回放;他溜达到北岸,在PNC公园外围着尚未开门的售票处转悠,想象赛季时阿勒格尼河对岸天际线与绿茵场交错的画面,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上一赛季的啤酒与爆米花香。
他穿过“劳伦斯维尔”那些正在被艺术家和咖啡店主悄然改造的老厂房区,画廊的橱窗里摆着用废旧齿轮焊接的雕塑,咖啡馆的菜单上用粉笔写着“锈带特调”;他也混进“奥克兰区”大学城汹涌的自行车流,在街角热狗摊前,听几个卡内基梅隆胸牌的学生争论贝叶斯网络在机器人路径规划中的应用,看在他们的演算草稿上写划。
他和不同的人搭话。在“strip district”喧闹的农产品市场,他帮一个意大利裔的老太太把一箱番茄搬上皮卡,换来她絮叨儿子在克利夫兰钢厂下岗后,如何回来开了这家蔬果铺,“机器不会挑西红柿,但我的手指知道哪个最甜。”
在莫农加希拉河边一个安静的小码头,他递给一个正在修补小木船的老渔夫一支烟,听老人眯着眼,指着对岸那些玻璃大厦说,“我父亲在那儿的高炉前烤了四十年,现在我在这河里看他们钓鳟鱼。水比那时清了,鱼也回来了,可有些东西,像河底的沉渣,是清不掉的。”
在“企鹅”冰淇淋店门口排队时,听两个老头用掺杂着斯拉夫口音的英语争论钢厂关停那年,谁家最先领到的失业救济。在一条僻静小街的廊檐下,和一个头发染成亮粉色、鼻翼穿着银环的年轻女孩聊天,她说自己在附近艺术学校学雕塑,用的材料好多是从废车场捡来的弹簧和齿轮,“给锈赋予形状,就像给鬼魂赋予身体”,然后告诉他,她的梦想是去罗德岛艺术学院,可现在还在打工攒学费。
李乐多半只是听,偶尔插一句,问个细节,引对方多说些。他脸上那副“我就是个路过的、有点好奇的闲人”的表情,有种奇异的安抚力,让人不设防。
几天下来,他脑子里的匹兹堡,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等高线和行政区划,而成了一幅由无数具体声音、气味、表情和生存痕迹拼贴成的、充满噪点的动态马赛克。
午后,热气最盛时,他便钻进图书馆的荫凉里。
匹兹堡大学那座新哥特式的“凯西纪念”图书馆,石壁森然,彩绘玻璃将阳光滤成庄严的色块,如同里是旧纸、皮封面和寂静混合成的、近乎圣殿的气息。卡内基梅隆的亨特图书馆则更现代,线条利落,灯光均匀,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像雨打芭蕉。
花十五美元办了张临时借阅卡,凭证在手,仿佛拿到了打开两个平行知识宇宙的钥匙。
循着杜威分类法,在积着薄尘的书架间穿行,抽出一本本厚重的城市史、区域经济研究、工会档案汇编。李乐像个考古队员,在故纸堆里小心翼翼地发掘。
橡木长桌沁着凉意,高窗滤进的光柱里尘埃飞舞,他逐页翻阅那些记录着钢铁大王卡内基、弗里克们纵横捭阖的传记,也细读关于霍姆斯特德大罢工的血色记录,关于战后黄金时代“钢谷”的荣耀与污染,五十年代整版整版的钢铁产量捷报和劳资纠纷;看七十年代城市总体规划里,那些关于“后工业未来”的、如今读来略显天真的蓝图和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关闭的调查报告;看社会学系八十年代的调研报告,记录着霍姆斯特德钢厂关闭后,整个社区如何陷入“集体性哀悼与失语”。
数字是冰冷的,人口从六十八万锐减至三十余万,制造业岗位蒸发超过八成。但字里行间,是无数家庭晚餐桌上消失的牛排,是社区酒吧里日益沉闷的空气。
与他上午在街头捕获的那些湿漉漉的碎片一碰撞,便“嗡”地一声,有了温度,有了重量,甚至有了痛感。
检索着“匹兹堡转型”、“后工业城市”、“知识经济”的学术论文和智库报告,在数据库里追踪就业结构、风险投资流向、专利数量的变化曲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请大家收藏:(m.2yq.org)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