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明朗住的是偏殿，但这地方比他之前居住的玉石矿洞好太多，也比明朗从前的家好太多。
每个下等人族到十五岁都得为神族服务，男女不限。
神仆也是在这个时候挑选。
因为从小便被父母还有邻居街坊灌输成为了神仆是他们这些下等人族跨越阶级的唯一办法。
是以，明朗从小就很努力。
他的努力也得到了回报，他在‘神谕启蒙’上表现得也比其他人都好。
在天赋测试前，明朗都是兴奋的，他以为他成为神仆是万无一失的事了。
然而，因为天赋不佳，他前面的好成绩被一票否决。
他不但没能成为神仆，还得了个屈辱的名字——‘狗十三’，成了最低等的奴隶，每日的工作便是开采玉石。
‘狗十三’这个名字，‘狗’这个姓是由管事凭意愿定下的，十三则是被选中时的序号。
明朗再不愿，还是被神仆和管事带到玉溪城外的矿脉中。
若是明朗没有在十六岁那年、在被管事迫害的过程中，慌不择路不小心掉落玉石矿深处的地洞，他得继续开采玉石，直到他三十岁。
开采玉石的工作是枯燥疲累的，那些管事还会克扣食物，十五年下来，身体早就坏了。
然而，神族对下等人族的压迫还没有结束。
他们会以体恤奖励为由，为这些服完徭役的下等奴隶统一安排住处、安排他们结婚生子。
生的孩子越多，待遇越好，若是生不出孩子，就得交极高的赋税，若是交不起，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好死不如赖活着，为了活着，这些奴隶必须结婚生子。
这些下等奴隶的平均寿命是五十岁。
没有年龄的上下波动，无一例外，下等奴隶全部都是在五十岁那年死的。
不想受罪的，可以自己想办法寻死。
不敢自己寻死的，神仆还会‘贴心’帮助他们。
至于明朗为什么会清楚知道这些。
原因无他，他目睹了他的父母的死亡，目睹了神仆在神族的指示下、抹去明朗生活了十五年的戊戌镇内所有活物的全过程。
掉落地洞后，明朗发现了刻在地洞壁上的神法，他靠着虫鼠苟延残喘半年多，终于掌握了部分神法。
但是，他只掌握了两成，这还不足以让他带着他的父母安然逃离。
在这之前，明朗是不知道下等奴隶只能活到五十岁的。
废了九牛二之力，明朗潜入村寨，和他的父母约定——他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带着他的父母逃离这里，并且在安顿好后，交给他们神法。
当时，他便觉得他的父母有些奇怪。
但是，因为紧张，因为害怕被城中守卫发现，他没有多想，只以为他们是担心自己。
后来，明朗时常后悔，后悔自己不够细心，后悔自己做事畏头畏尾。
若是他那夜便不顾后果带着父母逃离，或许，他的父母便不会惨死。
且说那日他从戊戌镇离开后，明朗便开始筹划。
他昼伏夜出，从矿洞偷来玉石作为盘缠，又多次潜入附近各大城镇粮仓偷窃粮食，并且自己摸清逃离凤凰神族的路线。
等他做完万全的准备，新年也到了。
对于新年，凤凰神族向来是不吝啬且尤其重视的，山珍海味应有尽有，烟花爆竹彻夜不停，村民们还会自发编织花灯龙灯，彻夜庆祝。
这是个逃跑的好时机。
初进戊戌镇，他便觉得太安静了。
他居住的戊戌镇是一个有着两千多户人家的大镇。
虽说是偏远乡镇，但戊戌镇却是按照玉溪镇的规模建造的，城镇外围的高墙足够十米高，且只有四个城门进出城镇。
因为田地都集中在镇内，神族还贴心配备了各种如药铺、私塾、成衣铺、铁铺等必要设施和人员，足够镇内的人自给自足。
所以城里的人几乎和外界没有往来。
是以，一旦进入城内，几乎没有人再出去过。
明朗也是活到十五岁，才第一次离开戊戌城。
像明朗家这样只有他这一个独苗苗的是少数，大多都是生了三个以上。
就算年轻一辈都去服徭/役了，年长一辈也有不少于四千人。
过年那天晚上，虽然戊戌城墙上都是烟花爆竹。
但是，当明朗从他上次挖掘的地洞进入城里时，明朗便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
他靠近就近的人家，虽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和脚步走动声，但是，这声音绝不是一家人过年时该有的模样。
大街上，也看不到任何花灯或龙灯。
明朗隐隐感觉不对，他跃上屋顶，连忙朝他家跑去。
时至今日，明朗都不记得他当时是怎么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了。
他只记得，本该是庆祝新年的日子，在不停歇的爆竹声与满天的烟花下，他活生生的父母，被像年猪一样分成一块一块的。
两个神族一边喝酒一边兴奋催促。
分成两组的神仆在神族的催促下，越发卖力肢解他还有一息尚存的父母。
或许是心灵感应，他被按在地上肢解大腿的母亲发现了趴在侧边屋顶上的他。
明朗看到母亲流着血泪，无声嘶吼，让他离开。
明朗也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个中年神族人的对手，他没有贸然冲出去。
他趴在屋顶上，指甲抓破了自己的大腿，眼睛哭到红肿。
这一刻，仇恨的种子在明朗心底深埋，并且在满地的血液的浇灌下迅速发芽涨大。
到今天，明朗已经不记得真正动手残害他父母那些神仆的容貌了。
只记得他们都是一群中年人，是一群靠残害自己的同族讨好迫害他们的神族的可怜虫。
后来，戊戌镇所有尸体被付之一炬。
除了这些始作俑者和明朗，无人知晓，漫天的烟花爆竹不是用来庆祝新年，而是为了掩盖四千多口人的死亡。
小时候，明朗最期待过年这一天，而如今回想起来，却只剩下深深的厌恶与仇恨。
*
新年过后，戊戌镇焕然一新，仿佛是一座新修的城池。
新年过去不过一个月，戊戌镇迎来新的居民，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之前所做的事也是不一样的。
但是相同的是，他们都是三十岁。
他们会在因为神族的恩赐，在此处结婚生子，而后安度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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