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陷入僵局。国资方面希望“混”而“不改”根本，至少是缓改；民资方面则要求“改”而必须“掌权”。
李东沐听取了汇报，没有急于表态，而是让省国资委请来了国内顶尖的企业治理和并购重组专家，以及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对合作方案进行全方位的“压力测试”和风险评估。
专家意见反馈上来，结论清晰：华润通的要求，从商业逻辑和现代企业制度角度看，具有合理性。国企混改要真正见效，必须赋予战略投资者相应的经营自主权，否则仍是“换汤不换药”。
但同时也指出，必须通过公司章程、股东协议等法律文件，对国资的某些特殊权益，比如重大资产处置、职工安置底线、企业社会责任等予以保护性约定，并建立有效的监督协调机制。
李东沐召集了专题会议，与会者包括分管副省长、国资委、商务厅、人社厅负责人，以及胡家明和赵天野。
“今天的会，不是来争论谁赢谁输，而是要为三南商贸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李东沐开门见山。
“混改，不是请客吃饭，是利益格局的深刻调整。既要激发活力，又要守住底线。我的意见是，经营主导权，可以交给华润通团队。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我们既然引入了战略投资者，就要相信他们的市场能力。胡总，你们管理层的观念也要转变，从‘管企业’到‘做股东’。”
胡家明脸色一白，欲言又止。
“第二，国资的底线必须守住。要在法律框架内，设置‘黄金股’或特殊管理股条款，对涉及职工重大利益、国有资产重大处置、企业战略方向根本改变等事项，保留否决权或一票通过权。同时，建立党委会融入公司治理的规范机制，确保党和国家方针政策在企业贯彻执行。”
“第三，职工安置方案，必须经过职工代表大会审议通过，确保合法合规，平稳过渡。省人社厅要全程指导监督。省国资委要转变监管方式，从管资产、管企业向管资本转变，通过派出的董事、监事履职，实现国有资产保值增值。”
他看向赵天野：“赵总，三南省政府拿出最大的诚意推动改革，也请华润通理解并尊重我们的底线。我们追求的，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共创共赢。把三南商贸做好，做大，做强，让国有资产增值，让职工有更好的发展，让华润通获得合理的回报，这才是成功的混改。”
李东沐的定调，既有原则的刚性，又有策略的弹性，打破了僵局。
赵天野的脸色缓和下来：“李省长高瞻远瞩。我们华润通也是做长远生意的，尊重和遵守法律与契约是根本。只要在清晰的规则框架内，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让三南商贸焕发新生。”
框架协议最终签署。然而，协议落笔的墨迹未干，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华润通派出的接管团队进驻三南商贸，第一把火就烧向了臃肿的管理层和低效的业务部门。
审计、评估、谈话、劝退……一场剧烈的内部震荡不可避免。
一些被触及利益的中层干部和习惯了“铁饭碗”的职工，不满情绪迅速滋生。他们不敢直接对抗新管理层，却将怨气撒向了省政府，认为是“李东沐把企业卖了”、“不管工人死活”。
几个临近退休、面临转岗或降职安排的干部，偷偷串联，写联名信，到省国资委、省政府信访局上访，甚至私下接触媒体，诉说“改革阵痛”下的“个人不幸”。
一天上午，李东沐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陈明远进来汇报，脸色有些为难。
“省长，三南商贸有三十多名中层干部和职工代表，现在聚集在省政府门口，要求见您，说要反映混改中的‘不公正’待遇问题。情绪……比较激动。”
李东沐放下笔，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门口确实聚集着几十人，拉着横幅，上面写着“反对野蛮改革，保障职工权益”、“国资流失，谁之过？”等字样。
门口警卫和信访局的工作人员正在极力劝解。
“让他们派五名代表进来，到信访接待室。我见他们。”李东沐平静地说。
“省长，这……安全起见，还是让信访局或国资委先处理吧？”陈明远担心。
“怕什么？他们是三南省的职工，有诉求，我这个省长不能躲。”
随后，李东沐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吧。”
信访接待室里，五名代表各有不同，有满脸愤懑的中年干部，也有眼圈通红的女职工，见到李东沐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情绪变得更加激动。
“省长，您得给我们做主啊，华润通的人一来，就要把我们这些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同志扫地出门。说什么‘优化’、‘转型’，还不是嫌我们老了，没用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科长声音颤抖。
“我丈夫是销售骨干，就因为没有完成他们定的离谱指标，就要调去当仓库管理员，这不是欺负人吗？”女职工说着哭了起来。
“李省长，混改我们支持，但不能这么搞啊！弄得人心惶惶，企业还怎么正常运转？”
李东沐安静地听着，等他们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口、
“各位老师傅，工友们，你们的心情，我理解。工作了大半辈子，突然面临变化，有担忧，有不满，很正常。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心里话。”
他让人给代表们倒了水，语气诚恳：“我也请大家想一想，三南商贸以前是什么样子？连年亏损，市场萎缩，靠银行贷款和政府补贴过日子。这样的企业，能长久吗？能保障大家的长远利益吗？”
“改革，是为了救活企业，是为了让它能在市场上活下去、活得好。这个过程，肯定会有调整，会有不适应，就像动手术，会疼。”
“可也不能这么疼啊！说优化就优化，说调岗就调岗，一点情面不讲！”老科长反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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