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飞站着没动,心里却更定了几分。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不是许副组长服软,不是他在会上低头,而是所有人都看明白,替他卖命没有好下场。只要这层看明白了,后面许副组长就算还想动煤、动修缮、动物资,也没人肯替他先把手伸出来。
刀是挨完了,人还没出局。
可路,已经越走越窄。
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方主任夹着文件走出来,脚步一顿,朝这边过来。
“你还没回?”
“这就回。”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吐了口气:“今天我算真见识了。你一句重话都没说,他倒自己把口子封死了。”
张成飞淡淡道:“不是我封的,是他自己认的。”
“也是。”方主任苦笑了一下,“认了,就没得改。厂里这么多人都听着呢。”
张成飞看着会场门口:“他还在,人就不能当事情完了。”
方主任怔了怔,随即点头:“明白。台面上这条路走不通了,他总得换地方使劲。”
这话说完,他也不再停,抱着文件先走了。
张成飞这才转身回屋。
屋里暖意比外头重些,炉子烧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热芭先一步进来,把一摞纸放到他手边。
“今天的煤票发放记录。”
张成飞坐下,翻开看了两页。
和往常一样,哪家领了,哪家顺延,哪家补发,全写得清楚。这样的纸平时像杂事,真到了掰扯的时候,一页就能把人嘴堵上。
他刚把纸压平,热芭却没走,站在桌边停了一下。
张成飞抬眼:“还有事?”
热芭看着他,语气很稳:“院里今天有人在打听我。”
张成飞手上一顿:“哪边的?”
“不是厂里的。”热芭说道,“像是外头来的。有人跟秦淮茹提了一句,问张主任的爱人,是不是也姓热。”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炉膛里煤火轻轻塌了一声。
张成飞把记录放下,眼神沉了沉。
这不是闲打听。
真是院里碎嘴,不会绕到秦淮茹那儿,更不会这么问。对方问的不是媳妇是谁,问的是姓什么。这说明他要摸的,不是热芭在院里的身份,是她身后的来路。
热芭坐到他对面,眉头微拧:“冲你来的?”
“八成是。”张成飞说。
“厂里伸不进来了,就想从外头试?”热芭问。
张成飞嗯了一声,声音不重,却冷:“许副组长在制度里被捆住了,不代表他就认输。台面上没法下手,暗地里就会找别的口子。”
热芭看着他:“你觉得是他的人?”
“现在还不能咬死。”张成飞抬手把那摞纸拢齐,“可方向错不了。”
热芭没慌,只是把嘴唇抿直了些:“那我知道了。”
张成飞看了她一眼:“这几天别单独往偏处走。院里要有人再来搭话,不用接,记人就行。”
热芭点头:“我心里有数。”
话说到这儿,屋里的暖气还在,人却都清醒了。
前头争的是煤,是修缮,是物资,是流程,是制度。赢也好,压也好,都还在厂里那张桌子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
对方既然开始打听热芭,事情就已经从桌上往外滑。
这不是讲规矩的路数,这是试探,是摸边,是看你哪块最疼,哪块最不能碰。
而热芭,就是那条线。
张成飞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今天这一场会,算是把前半个冬天的账先结了一半。煤扳回来了,修缮立住了,物资锁住了,孟科长的末路也摆到所有人眼前了。许副组长三刀全挨了,却还没彻底倒下。
没倒,就还会动。
而且下一次,未必会冲制度来。
炉火映在桌边,煤票记录压得平平整整,屋里分明还是过日子的样子。可就是这份寻常里,忽然多出来的一句“有人在打听我”,把味道全变了。
张成飞把热芭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知道,有些仗在会议室里打不赢就要往院子外面溢。而一旦溢到热芭身上,就不是争规矩了。
秦淮茹没跟热芭说,自己先顺着院里那几个嘴最碎的妇女绕了一圈。
她真没张口打听。
中院水池边蹲一会儿,洗两把菜。前院晾衣绳下停一停,抖抖围裙。转身又去借针线筐,像是手头活儿做不完,脚底下却绕得很细。
院里这些媳妇婆子,最懂怎么藏话。
你问,她们就装糊涂。
你不问,话自己往外蹦。
“今儿那人又来了。”
“灰棉袄那个?”
“对,就他。听口音就不是厂里的,街面上混惯的那种。”
“我还当他是来求张主任办事的,结果一句正经事不问,净盯着家里人。”
“先问张主任爱人是不是也姓热,又问娘家是哪儿的。”
“还拐着弯问,她是不是也在厂里管物资。啧,这问得也太细了。”
秦淮茹手里菜叶子一掰,脆响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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