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1章：信仰1
帐内的茶已经换过两轮了。粗瓷碗里的茶汤从深褐色渐渐变浅，又续上新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我在路上的时候跟高明也讨论过这件事，松赞干布在吐蕃推行佛教，并非是因为他信佛，是因为他需要用佛教来压住苯教那些旧贵族。”
“哪怕是完不成宗教信仰的更替，只要融合，宗教能够为政治所用，能够为他松赞干布所用，那就足够了。”
李复说着，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泥婆罗的赤尊公主嫁过去之后，佛教跟着进了高原，逻些城里修了大昭寺。但泥婆罗的佛教跟咱们大唐的佛教，不是一回事。”
侯君集和牛进达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插话。
侯君集读过一些书，至于牛进达，纯武夫来的，哪儿懂什么宗教。
“佛教在高原上的推行，并没有那么顺利，松赞干布于禄东赞想方设法的想要于大唐和亲，一来是因为大唐强盛，一旦松赞干布成了大唐的女婿，吐蕃的旧贵族，也就不敢再折腾出什么浪花来，二来，一旦和亲，朝廷为了彰显对和亲公主的重视，一定会送出丰厚的嫁妆。”
“这些嫁妆当中，金银财货是其次，对于吐蕃来说，更重要的是嫁妆里随行的典籍，工匠，技术。”
“借助这些，吐蕃就能快速的发展起来。”
侯君集与牛进达两人微微颔首，认可这种说法。
在长安的时候，就知道了。
所以，不能和亲。
所谓和亲，就是将他们这些武将的脸面放在地上，谁都可以来踩一脚。
“假如和亲的事情成了，而大唐也的确是对吐蕃有所防备，嫁妆里不去送什么工匠，技术典籍，而是经史子集，佛教经义，对于松赞干布或者是对于整个吐蕃来说，他们也不亏。”
“首先就是松赞干布有了大唐的女婿这一层身份，其次，他想要推行佛教，就在名头上，更能站得住脚了，从大唐流传到高原上的佛教经书，就能为他背书。”
“俗话说的好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
“与其整日让他们这么惦记着，不如，咱们主动一点。”
“大唐的佛教因缘际会流传到吐蕃，大唐的佛经、造像和经义到了高原上是什么样子，他松赞干布说的不算。”
牛进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殿下是说，咱们不用跟他们的信仰对着干，而是让另一种说法走进去？”
李复颔首。
“不错，不只是佛教，又或者是他们当地的苯教，这些东西，无非是人为演化出来的。”
“他们既然信奉天地神灵，那就让他们信，没必要对着干。”
“但是信什么神灵，该怎么信，这里面的门道就多了去了。”
“高原上不是已经有一些人，开始信仰佛教了吗？”
“甚至，苯教与佛教在民间开始逐渐的融合，时间久了，他们会发展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新的东西。”
“而在这个空隙之中，就是咱们的机会。”
“虚无缥缈的东西，哪里有实打实的好处来的实在？”李复的脸上带着笑意。
而坐在一边的李承乾，虽然在路上已经听王叔说过了，但是此刻再听一遍，他依旧听的十分认真。
“咱们大唐皇帝陛下给百姓们带来的治世，可比虚无缥缈的佛经现实多了。”
“若论起身份，皇帝陛下的身份，就比不上佛经里的那些佛陀吗？”
“不，皇帝陛下的身份只会更加贵重。”
李复面带笑意的说着自己的那一套说辞。
“自古皇帝有天命，当今陛下亦是如此，太史局曾夜观天象，咱们当今陛下乃是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的转世之人，这一层身份，不比虚无缥缈的佛陀，更贵重吗？”
“更别说，如今大唐皇帝，也是北疆西域东海南蛮三十余部共主天可汗。”
“他，就是上天派来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的。”
李复说完这句话，帐内安静了一瞬。侯君集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中，目光在李复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殿下，您这话说的，听着像是说书先生嘴里的词。”
侯君集的反应也并不出乎意料。
李复则还是那套话：“说书先生的词传得最快。老百姓爱听什么，说书先生就说什么。高原上没有茶馆，但有篝火，有草场，有牧人聚在一起烤火说话的时候。只要有人把话说出去，嘴传嘴，耳传耳，比朝廷的檄文还管用。”
别管用什么手段，什么言语，只要好用，那就足够了。
牛进达捏着茶碗。
要么怎么说人家泾阳王就讨太上皇和陛下喜欢呢。
这.......就这一套说辞下来，搁在谁身上，谁不喜欢？
这陛下听了，肯定是心花怒放啊。
这真就给捧到天上去了。
不过，陛下他，值得。
牛进达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咂了咂嘴，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李复方才那番话里的滋味，半晌才憋出一句：“殿下，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跟老侯在松州蹲了这些年，光想着怎么防着吐蕃人翻山过来抢东西，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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