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年,六月十五,西域,黑山腹地。
整座深埋大漠的玄铁洞窟剧烈震颤不止,岩壁轰鸣作响,细密的碎石混杂着沙尘簌簌坠落,砸在地面溅起层层碎烟。
这座游走地脉、千年移位的诡异黑山,似也真切感知到了即将迸发的灭世威能,山体整体微微摇晃,每一寸岩壁都在本能战栗。
洞窟中央,噬魂珠悬于虚空,旋转速度愈发癫狂。
通体漆黑的光华层层暴涨、熠熠盛放,凝作实质般的墨色光晕,一圈圈、一层层向四周碾压扩散。
每一轮黑潮荡开,都裹挟着穿透肉身、震颤神魂的极致威压。
那股阴冷暴戾的气息铺天盖地,仿佛一只蛰伏九幽的无边巨手缓缓苏醒,张开漆黑掌域,欲将这座地下秘境、整片苍茫大漠,尽数拖拽入万古不脱的永恒黑暗。
石台之上,齐王黑袍迎风狂舞,衣袂翻飞如魔焰翻涌。
他立身黑雾核心,双手飞速变幻,结出一道道古老诡秘的繁复魔印,唇间低吟着失传千载的幽暗咒文。
晦涩低沉的咒音萦绕整座洞窟,与噬魂珠的凶煞之力遥遥共振。
随着咒语声声入耳,魔珠转速极致飙升,漆黑光芒彻底吞噬周遭微光,沉沉黑暗笼罩四方,将整座秘境化作一片无昼无夜的魔域。
石壁旁,张筠浑身染血,狼狈倚靠在冰冷坚硬的玄铁岩壁上。
方才震碎佩刀的反噬之力早已重创其身,五脏六腑错位翻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剧痛,温热的血水不断从嘴角溢出。
他抬眸望着那片不断扩张的漆黑魔光,眼底的希冀一点点熄灭,深沉的绝望缓缓蔓延心底。
人力穷尽,手段尽失,难道这场席卷天下的浩劫,终究无人能挡?
不远处的地面,公孙玄颓然趴伏在地,气息微弱几近断绝。
适才他舍身阻拦齐王,硬生生承受一记霸道魔掌,周身经脉寸寸断裂,一身修为尽数溃散,早已油尽灯枯、无力回天。
他艰难抬眼,凝望着那颗即将彻底解封、现世人间的噬魂魔珠,眼底盛满了无尽的不甘与怅然。
他毕生驻守玄冥谷,一世守护九天玄铁秘境,耗尽半生心血镇守世间安稳,到头来,终究没能拦住这场倾覆苍生的浩劫。
半生坚守,一朝成空。
满目颓势、遍地绝境之中,唯有一人始终不动如山。
慧觉和尚卓立洞窟中央,身姿端正如亘古山岳。
他单手轻托莹白佛骨舍利,周身萦绕一层柔和澄澈的佛光。
任凭周遭黑潮滔天、魔气压世,任凭阴风呼啸、煞气侵体,自始终安稳沉静、岿然不动。
“阿弥陀佛……”
一声清和佛号缓缓响起,不高不亢,却穿透了漫天呼啸的魔音,清晰落于洞窟每一处角落,自带安定心神的浩然力量,稍稍驱散了萦绕众人心头的绝望。
“施主,执念缚身,心魔自生。你困于虚妄功业,早已迷途太深。”
“执念?”
齐王骤然仰头,爆发出一阵癫狂张狂的笑声,笑声凄厉桀骜,满是不甘与偏执,“你区区佛门禅僧,安懂本座二十年隐忍蛰伏!”
“我隐姓埋名、蛰伏西域,步步为营、苦心筹谋,熬过无数孤苦长夜,受尽世人不知的隐忍煎熬,为的就是今日夺得噬魂珠!”
他双目赤红,语气癫狂而狂热,“得此珠,我便手握万古魔力,执掌天地生杀!
世间万物、苍生万民,皆要俯首听命,逆我者,夺魂噬魄,永世不得超生!我便是这世间唯一的主宰!”
“施主谬矣。”慧觉神色依旧淡然悲悯,字字澄澈通透,“真正的大道力量,从不在征服杀伐、毁灭掌控,而在心怀苍生、守护慈悲。
你追力半生,早已被贪嗔痴念裹挟,沦为魔力的傀儡,深陷迷途,浑然未觉。”
“住口!”
齐王骤然暴喝,戾气滔天,双目凶光毕露。
他双手猛然向前狠狠一推,结印之力尽数迸发!
高速旋转的噬魂珠骤然骤停,死死悬停虚空,一瞬的死寂过后,一道粗壮如臂的漆黑光柱轰然激射而出!
光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凶威,撕裂空气、刺破层雾,沿途带出刺耳尖锐的破空尖啸,直直射向卓立中央的慧觉和尚。
光柱所过之处,坚硬的玄铁石板尽数崩碎、化作漫天齑粉,余波震荡之下,岩壁裂痕飞速蔓延,整座洞窟摇摇欲坠。
面对这足以倾覆万物、灭绝一切的至尊魔击,慧觉始终神色不惊、禅心不动。
他缓缓抬手,将自身毕生修为、一身禅力尽数灌注掌心舍利。
刹那之间,那枚莹白剔透的佛骨舍利骤然绽放万丈圣光!
纯净、温暖、浩然的佛光喷涌而出,如同破晓晨曦撕裂万古暗夜,自带净化世间一切邪恶、驱散十方所有黑暗的无上力量。
漆黑毁灭光柱与纯白净化圣光,于洞窟半空轰然相撞!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炸裂洞窟,声浪翻滚、震荡四野。
整座黑山剧烈摇晃、地脉翻腾,洞窟穹顶大片大片轰然坍塌,千斤巨石如雨坠落,碎石烟尘漫天翻涌,整座秘境彻底沦为崩塌废墟。
狂暴无匹的冲击波横扫四方,张筠与公孙玄本就身受重伤。
此刻再难抵挡这股巨力,身躯一震,双双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瘫倒在乱石尘埃之中。
不知历经几许混沌、多少浮沉。
良久之后,张筠才在漫天烟尘中悠悠转醒。
刺鼻的灰土气息涌入鼻腔,让他忍不住连连咳嗽,浑身筋骨酸痛刺骨,每一寸皮肉都带着重创后的钝痛。
他强撑着残破的身躯,挣扎着扶石起身,抬眼环顾四周。
昔日恢弘诡秘的地下洞窟早已面目全非、彻底倾覆。
穹顶坍塌大半,断裂的岩壁露出上方灰蒙蒙的天际,昏沉天光洒落废墟,驱散了终年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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