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年,七月初一,金陵,钦差行辕。
时序入伏,盛夏金陵热浪蒸腾、暑气滔天。
整座城池被炽烈烈日牢牢笼罩,天地间一片燥热沉闷。
行辕庭院之中,参天梧桐枝叶倦垂,碧叶被连日暴晒晒得蔫软无力,失了往日苍翠生机。
枝头知了声声嘶鸣,聒噪不休,层层叠叠的蝉鸣回荡院落,愈发衬得盛夏燥热难耐、人心浮躁。
可这般扑面而来的滚滚暑意,身处书房之中的王晨,却分毫未觉。
静谧书房内,窗扉半掩,清风微滞。王晨端坐御案之前,指尖轻轻捏着一纸来自西域的加急战报。
纸页笔墨犹新,字字详尽、句句真切,将黑山腹地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终极决战,一一铺陈眼底。
一纸战报,阅尽半年风波、万里烽烟。
黑山一役,惊天动地、尘埃落定。
天竺游僧慧觉,以随身传世佛骨舍利,催动无上净化佛光。
正面击溃万古噬魂魔煞,彻底碾碎蚩尤遗留的噬魂珠,断绝了祸乱天下的上古浩劫。
只是此战虽胜,代价惨重。
昆仑公孙玄谷主,为阻拦齐王、掩护众人破局,硬接霸道魔功,周身经脉寸寸断裂,一身毕生修为尽数废去。
纵然慧觉大师以精纯佛力续命疗伤。
保住其性命,却也彻底沦为凡人,再无半分修行之力,往后余生,只能寻常度日、安养残年。
西行主谋张筠,亦在魔珠反噬与魔气冲击下身受重创,内腑受损、气血大亏,需长期静养调息,方能慢慢恢复。
而搅动天下风云、布局二十年、创立净坛一脉、图谋魔珠霸业的齐王。
在魔珠破碎、霸业成空、心魔尽破之后。
被慧觉佛法点化,放下半生执念,孤身一人踏入茫茫大漠,自此杳无踪迹。
岳云曾遣多批斥候四出追寻,遍历大漠东西、搜寻黑山周边,终究一无所获。
那位神秘莫测、野心滔天、蛰伏半生的乱世枭雄,仿佛人间蒸发,彻底从这世间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王晨缓缓抬手,将手中战报轻轻置于御案之上,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
眉宇间积压数年的沉郁与凝重,缓缓化开,心底却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一场绵延数年、暗流涌动、牵动朝野、祸及边疆的隐秘暗战,终究落幕。
他曾无数次预想过终局,预想过与齐王正面对决、沙场定胜负,预想过亲手终结这场乱世祸端。
却从未料到,这位隐忍半生、算尽天下的枭雄,最终没有败于朝堂权谋、没有亡于沙场兵戈。
而是败于一介游方僧人的慈悲佛法,败于自己毕生偏执的执念。
王晨心中满是唏嘘,亦藏几分庆幸。
唏嘘的是,齐王天资卓绝、城府无双、隐忍坚毅。
本可成为治世能臣、一代风流人物,却被贪妄与执念裹挟,误入魔道、搅动风云。
最终落得霸业成空、孤身远遁、不知所终的落寞结局,半生筹谋尽成泡影。
庆幸的是,那颗足以倾覆山河、吞噬苍生、引爆灭世浩劫的噬魂珠,已然彻底湮灭、化为尘土。
笼罩大华数年的阴霾终于散尽,压在朝野万民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历经风雨飘摇、暗流汹涌的大华王朝,终于挣脱浩劫枷锁,迎来了真正安稳无虞的太平光景。
“陛下,李先生求见。”
门外传来陈忠沉稳恭敬的通传声,打破了书房良久的静默。
“宣。”
王晨收束纷乱心绪,语声平和淡然。
房门轻启,李振缓步走入书房。
他此前积下的伤势已然大体痊愈,只是历经重创,气血尚未完全复原。
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憔悴,眉宇间却已恢复往日沉稳睿智。
他行至御案前,躬身拱手,礼毕之后轻声问道:“陛下,臣听闻西域战事尘埃落定,特来觐见,不知战况如何?”
王晨抬手,将案上战报递予他,眸色淡然:“战事已定,齐王败北,噬魂珠彻底被毁,天下浩劫,已然消解。”
李振郑重接过战报,俯身细细阅览。一字一句,阅尽黑山决战的凶险、众人的牺牲、终局的跌宕。
良久,他缓缓合拢纸页,默然伫立,神色复杂,轻叹出声:
“臣万万没有想到,搅动天下数年、无人能制的乱局,最终竟由一位云游天竺的僧人彻底终结。世间高人,当真深藏不露。”
“是啊。”王晨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深思,“朕亦心生感慨。
慧觉大师看似闲散云游、与世无争,却身负通天修为、慈悲大道。
他自称天竺东渡、寻常游僧,可朕总觉得,他的来历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此番入世渡厄、破灭魔劫、点化枭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天地大道。”
“陛下所虑极是。”李振点头附和,“此人道行高深、心怀苍生,于我大华有再造之恩。
若他日有缘,臣当真希望能当面拜谢大师济世渡人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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