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觉得有趣。
“你昨天说能帮我赢这一局,”他忽然正色,声音里那些散漫和疏离全部收了起来,换上了另一种语气,沉稳、冷静、不带感情,“那你说说看,这一局,该怎么赢?”
拾玖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是在正式考她。
她也不藏拙,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兵力部署图,摊平,从袖口里摸出一支炭笔——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专门用来在图上做标记。
“姽婳城现在的格局是三足鼎立,但实际上只有两方——你这边和姹萝那边。越轻涯的人虽然也在城里,但他们的重心在朝堂,不在内城,暂时可以忽略不计。”
她一边说,一边在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圈。
“姹萝的优势有三个:第一,她明面上掌权,号令全城的名分在她手里;第二,她的人多,绝杀、地杀加起来至少有两百人,是你手下的三倍;第三,她够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没有她那么不要命。”
公子听到最后一条时,眼神动了一下,但没反驳。
“你的优势也有三个。第一,物资在你手里,姹萝的人再多也要吃饭,你卡住了她的咽喉;第二,朝堂的人脉在你手里,越轻涯虽然跟你不对付,但姽婳城跟朝堂的联络全在你手上,姹萝想绕过你攀附权贵,只能私通藩王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路子;第三——”拾玖顿了顿,目光从图上抬起来,直视公子,“你手上有一张姹萝没有的牌。”
“什么牌?”
“我。”
公子端起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
“你倒是真不客气。”
“客气没用。”拾玖说,“你要的是赢,我要的是在这城里站住脚。目标一致,就不用浪费时间互相试探了。”
公子没有立刻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桌上的帛书下面抽出一样东西,推到拾玖面前。
是一枚令牌。
铜制的,比昨天那张通行凭证大一圈,正面刻着一个“姽”字,背面刻着一个“公”字。
“这是东苑的通行令牌,”公子说,“拿着它,姽婳城内除了姹萝的私宅和刑堂核心区域,其他地方你都可以自由出入。”
拾玖拿起来看了看,收进袖中。
“接下来你要我做什么?”
公子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她交代:“等。”
“等什么?”
“等苏七雪。”
这个名字从公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拾玖的眼皮跳了一下。
小拾在意识里同步响起:【主线倒计时两天。苏七雪即将被卖入姽婳城,改名晚媚。从现在开始,原版主线剧情将逐步展开。】
公子睁开眼,那双看不清的眼睛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庭院里萧瑟的秋景,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姽婳城每年都会进新人,”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今年进来的这个人,不太一样。她会成为姽婳城的一把刀,一把能砍断姹萝所有根基的刀。”
拾玖知道他说的是谁,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公子的嘴角微微弯起,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笃定。
“因为这把刀,是我亲自挑的。”
厅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秋风从半开的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帛书哗哗作响。公子抬手按住帛书,修长的手指压在地图的边角上,骨节分明,白得近乎透明。
拾玖看着那只手,想起了他体内的旧疾。心脉的暗伤盘踞了很多年,像一根长进肉里的刺,不致命,但时时刻刻都在发作,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灵力在她体内微微涌动,像是一种本能的冲动——想去探、想去查、想去治。
她压下去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还有别的事吗?”公子忽然开口,手从帛书上收回来,重新端起了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拾玖站起来:“没有。”
“那就先回去。有事我会让人去找你。”
拾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心口的旧伤,晚上会痛得更厉害吧。”
身后没有声音。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身后的厅堂里,公子端着茶盏的手僵了很久。
拾玖走在回西偏院的路上,月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身边,依然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但看她的眼神明显跟来时不一样了。
“拾玖姑娘,”月影轻声说,“公子很少让人坐那么久。”
“是吗?”
“上一个能在公子书房坐超过一炷香的外人,还是三年前的事了。”
拾玖没接话,心里却在想:三年?那说明公子对外人的戒心比她预想的还要重。能让她坐那么久,不是因为她多特别,而是因为她说的话确实有用——公子现在太缺能用的人了。
快走到西偏院的时候,月影忽然拉了她一下,把她拉到路边的银杏树后面。
“怎么了?”拾玖问。
月影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前面。
西偏院的院门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裙,红得像血,红得刺眼。她的五官很艳丽,眉眼间的风情像是一把能勾魂的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是冷的,看什么都像是在看死人。
她的身边站着五六个黑衣护卫,腰侧都带着刀,气势汹汹。
拾玖认出了这个女人。
不用小拾提醒,她也认出来了。
姽婳城明面上的掌权人,刑堂堂主,全城最不能惹的人——
姹萝。
……
姹萝站在西偏院门口,一只手搭在院门的门框上,指甲染成了深红色,在暮秋的阳光下像凝固的血。她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像是在审视猎物。
她看到了拾玖。
隔着一条青石板路,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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