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说得坦然,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但姜大柱注意到她说出“无所谓”三个字时,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继续转动。那种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看着她的手根本不会察觉。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打探的意味,只是给她添了半杯酒,酒液在杯底微微晃动,浮起一层细密的气泡。她的目光在他添酒的动作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她端着杯子的手指松开了几分,像是身体在无声地告诉他,她并不介意这场对话继续下去。
他顺势问了几句赵家内宅的事,她答得随意,像是平时也跟人聊这些。从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中,那些信息碎片被拼凑得更完整了。赵明轩的身体状况确实比徐婉莹说的还要差,去年秋天摔了一跤之后就没怎么出过房门,如今连议事都是几个儿子轮流去他床前禀报。大儿子赵明远管着赵家绝大部分地产和商铺,为人谨慎,但格局不大,是个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的人。二儿子赵明辉性子更急一些,总想从他大哥手里夺点东西过来,在省城拉拢了一些依附赵家的小势力,明里暗里跟他大哥较劲。三儿子赵明光是个不管事的纨绔子弟,整日流连省城几家赌坊和酒馆,赵家的事他从来不沾手。
至于那个智力有问题的傻儿子赵明安,她提起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已经让人生不起气的事:“他那个样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赵明轩想给他娶个正房,也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他那个名头。娶了媳妇,就算有了后人,以后分家产的时候也名正言顺一些。”
姜大柱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酒,重新确认了赵家内部那条最大的裂缝在哪里——不是在外面,不是在附庸势力,而是在赵家自己内部。三个儿子各怀心思,互相盯着对方手里的东西,谁也不信任谁。
他放下酒杯,看着她在昏黄灯光下的侧脸:“沈玉兰,如果赵家倒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端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不像刚才那样随意了,而是带着一层正在快速重新审视他的意味,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是在试探她,还是他真的有那个底气说这种话。片刻后她放下酒杯,语气没有变轻,反而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怎么想过。以前没有选项,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然后她看向姜大柱,目光中那种快速重新审视的意味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你呢,你说这种话,是随口说说,还是真有打算?”
姜大柱没有绕弯子:“真有打算。”
沈玉兰看了他几息,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动摇,像是在把这句话和之前那些对话串在一起重新拼一遍。过了一会儿,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时声音比刚才更低:“那我等你。”
她没有追问他会怎么做,只是把那三个字留在空气里,然后伸手拿起叠好的披肩,站起身来,“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叫沈玉兰,你下次来,可以让人去赵家西侧门递个话。”
沈玉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那扇木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门缝里最后一丝藕荷色的衣角也看不见了。
姜大柱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那张半圆形的软座上,把那壶已经微凉的温酒慢慢喝完,才站起来,将几块碎灵石放在桌上,推门走进了巷子里。
巷子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
夕阳的余晖正从巷口的屋檐之间斜斜地铺进来,将墙上的青苔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褐色。
他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上方的暗红色布帘正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有人在里面刚刚放下了帘子。
他在省城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他没有急着去赵家,而是在城里各处走了走,看了看赵家几处铺面和宅院的分布,也听了几耳朵街面上的闲话。
第三天下午,他换了另一身打扮。
不再穿那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改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袍,头发也重新束成普通的样式,面容略作调整,不像之前那个浪荡公子哥那样扎眼了。
他绕到赵家西侧门,门口有一个看门的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打盹。
他走上前,递了一块碎灵石给那老头,说替他给沈玉兰传句话,就说上次在明月楼一起喝酒的人来了。
那老头接过灵石掂了掂,又看了看他的脸,没多问,站起来转身进了门。
姜大柱站在门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门重新开了,那老头探头出来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姜大柱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不长的过道,经过一扇月洞门,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院落。
院角种着一丛茂密的青竹,竹叶在午后的风中沙沙作响。
沈玉兰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没有像上次那样松松地拢着,而是用一根银簪整整齐齐地簪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利落了几分,但眉眼间那种慵懒的神色还在。
她看到姜大柱被领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
那老头在他身后退出了月洞门,脚步声在过道里渐渐远了。
“你倒是来得快。”沈玉兰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换了一身衣裳,差点没认出来。”
“出门在外,少惹眼总是好的。”姜大柱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过头看着她,“这两天赵家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还是老样子。”沈玉兰伸手拨了一下竹叶,声音里带着一层淡淡的乏味,“大房和二房又吵了一架,这次是为了城南那片铺子的租金涨多少。赵明远说涨一成,赵明辉说涨三成,吵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最后又推到赵明轩那里去,老爷子躺在床上哼了几声,谁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事情就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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