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没有多留,继续沿着青石小径走了。
但那天之后,他每次绕到假山附近时,会多走几步,从她身边经过时偶尔说一两句话。
有时是问她在看什么书,有时是说今天池水涨了一些。
她起初只是简短地回应,渐渐的话会多一些,一两次之后她已经能主动问他今天轮值累不累。
半月后的一个傍晚,他从假山那边经过时,她正合上手里的书站起身,像是准备回去了。
看到他走过来,她的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两人在池边的小径上并肩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像是默认了这一小段路应该一起走完。
走到岔路口时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在暮色中比白天柔和了几分:“我屋里有一盆昙花,今晚应该会开。你要不要来看看?”
姜大柱看着她,暮色将她的侧脸笼在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光线里。
他微微点头:“好。”
他跟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一处比沈玉兰的院子更小一些的院落。
院内没有种竹,墙角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旧陶盆。
盆里那株昙花的叶片宽厚油绿,边缘处已经鼓起了几个饱满的花苞,其中一个最大的花苞微微翘起,尖端泛着淡淡的白色,像是正在积蓄力量。
孙偏房没有进屋里坐,而是走到陶盆旁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最大的花苞:“它已经这样包了三天了,今晚大概会开。”
她站起身来,转向他:“要不要等它开?”
“好。”
姜大柱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夜风从院墙上方吹过,带着远处后花园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她也在他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盆沉默的昙花。
夜色越来越深,月光升上院墙,照亮了陶盆边缘那一圈青苔。
花苞在月光的照拂下缓慢地变化着,从紧合的尖端开始向外张开。
一片、两片、三片,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中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被月光浸透的薄绢,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
整个过程安静而缓慢,像是一场不需要任何观众也能完成的仪式。
她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双手搭在膝上,呼吸像是比刚才轻了几分。
一直到昙花彻底盛放,那朵碗口大的白色花朵在月色中低垂着,花瓣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她才轻声说了一句:“看完了。”
姜大柱转过头去看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
那抹笑意虽然浅,却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正称得上“笑”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没有离开那个小院。
后来每次经过假山池边,他都会自然而然地多走一段路,在她身边坐一会儿。
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午后,有时只是路过时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书页。
孙偏房话还是不多,但她坐着的姿势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肩膀微微放平了一些。
像是一块在窗台上搁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到了一个不那么晒的地方。
又过了几天,他正在西侧门附近整理杂物时,一个穿着桃红色短褂的丫鬟小跑着过来,说三房那边有人请他过去一趟。
他想了一下三房的人,应该是赵明光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些年轻女子之一。
他跟着那丫鬟走过几条甬道,在一间位于后花园边缘的院落前停下。
院里种着几丛开得正盛的蔷薇,枝条沿着竹篱笆攀爬,开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粉色。
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衫,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像是在扇风,又像是在用团扇遮住半张脸打量来人。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五官生得十分明艳,一双杏眼波光流转,嘴唇不点而朱。
梳着时下流行的偏髻,斜簪着一朵绢制的浅粉色蔷薇。
她看到姜大柱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放下团扇,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弯起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护院?长得倒是不错,比赵明光顺眼多了。”
姜大柱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腰背放松,也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赵明光的人?”
她“啧”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不太中听的话:“什么他的人,我就是暂时住在这里而已。他整天在外面赌,十回有八回不回来,偶尔回来了也是醉醺醺的,连路都走不稳,哪有心思管我们这些闲人。”
她摇了两下团扇,像是在赶走什么不愉快的东西:“我叫柳莺,你叫什么?”
“姜大柱。”
“姜大柱,这名字听着倒是实在。”柳莺把团扇搁在膝盖上,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
杏眼带着笑,嘴角却带着一丝揶揄:“沈玉兰倒是有眼光,找了个这么顺眼的护院。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能在沈玉兰那边站稳脚跟,应该不只是脸好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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