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把城主府送来的帖子递给那个人看了一眼。那个人接过去扫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头看着姜大柱，等他说出决定。
姜大柱说，“城主府的邀请，推不掉。周世安在省城的地位摆在那里，他发帖请赵明轩过府，如果赵家称病不去，反而会引起他的疑心。不如去一趟，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至少能摸清他的用意。”
那个人听了没有反驳，只是问他打算怎么做。
姜大柱说，“我需要更多关于周世安和赵明轩之间往来的细节，尤其是两人见面时的习惯、说话的腔调、见面的场合、以及有没有什么只有两人之间才知道的旧事。”
那个人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出了一些他记得的事情。
他说赵明轩和周世安每次见面都会先寒暄几句省城的天气和近况，然后才会转入正题。
赵明轩说话时习惯微微侧着头，像是一只耳朵不太好使，这个习惯从他年轻时就养成了。
周世安说话时喜欢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像是在打某种节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他自己未必察觉，但赵明轩曾私下提过这事。
他又说，有一年赵明轩在城主府做客时提到过一件小事，说周世安的书房里有一幅画，画的是省城旧城墙的景色，那幅画的左下角有一道墨渍，是当年周世安自己不小心滴上去的，每次提到这事两人都会互相揶揄几句。
他还提到周世安对茶很讲究，赵明轩每次去城主府都会带一包自己常喝的茶叶，说是家乡的老树茶，其实是从城外一家小铺子买的，但周世安每次都喝得挺认真。
姜大柱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关于两人见面时座次、起身、送客等细枝末节的问题。
那个人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赵明轩面前了，但他对赵明轩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每一个问题都能给出一个具体而准确的回答。
姜大柱在偏院里一直坐到了深夜，把那些细节反复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已经记住了赵明轩每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和语气中的细微差别。
他站起身，朝那个人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辛苦了”，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甬道的青石地面上，泛着一层微凉的银白色光泽。
他没有立刻回主宅，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明天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况都在心里推演了一遍。
如果周世安只是单纯叙旧，他只需要按照赵明轩的习惯应对过去就行。如果周世安另有试探，他需要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化解每一个疑点。
第二天清晨，姜大柱换了一身深褐色的旧锦袍，头发染成灰白色，眼角用易容膏补了更深一些的皱纹，拿起那根乌木手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
铜镜里倒映出一张枯瘦苍老的面孔，凹陷的眼窝，微微下垂的嘴角，浑浊的目光，和他记忆中的赵明轩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他推开门时，那根乌木手杖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在去城主府的路上，他没有坐轿，而是步行。
赵明轩近年来的身体不好，已经很少坐轿了，偶尔出门也是让人扶着慢慢走一段，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步伐放得很慢，手杖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次落地的节奏都保持着均匀的间隔。
路上有认出他来的行人远远地朝他拱手打招呼，他停下手杖，微微颔首回应，动作迟缓而吃力，像是一个连点头都要费一些力气的人。
到了城主府门口时，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管事已经在台阶下等着了。
姜大柱认出了那张面孔，是周世安身边的心腹管事，姓王，平时负责接待来访的客人。
王管事上前一步，朝他欠了欠身，说城主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姜大柱跟着王管事穿过前厅和甬道，到了一间临水的小厅里。
小厅不大，四面有窗，窗外是一片荷塘，荷塘里已经没有花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荷叶在水面上半浮半沉。
周世安正坐在厅内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汤已经泡好，正在热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周世安看起来五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面容端正，眉骨偏高，目光平和但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沉静。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抬起眼皮看向门口的方向。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视线慢慢确认什么。
姜大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抬起手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迈步走进小厅，在客位上坐下来。
落座时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适应光线，然后才把目光转向周世安，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中气不足的虚弱感：“周城主，好久不见了。”
周世安没有急着接话。
他先给姜大柱倒了一杯茶，然后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像是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姜大柱端起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又凑到鼻端闻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喝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评价这茶，而是先放下杯子，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品味那股茶香在口中散开的余韵。
周世安看他的这个动作，目光中那层薄薄的打量似乎淡了一些。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随意，同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意味。
“赵老哥，你气色看着比上次好了一些。最近身体怎么样？”
姜大柱放下茶杯，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被问及身体状况时习惯性的无奈。
“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前些日子天气转凉，夜里咳得厉害些，这几日回暖了才缓过来一些。年纪大了，不比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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