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叹因果如结，承负如山，竟见垒世叠覆。
他看着此刻眼中噙泪哀求在自己眼前的慕辞，分明犹在一番怒中，而心中却也不可名的剜过了一道痛楚，竟叫他顿时哑口无言。
眼见着他们父皇的怒色就在这样的沉默间点点消存，慕柊亦已深明今局自己断然已败，便忙也趁此僵默之际上前求情：“父皇，常卿既是一腔善存，也不过就是收容了一个伶人而已，要说这京中府门，哪道宅院里还没个唱曲奏乐的，想来常卿也不会有什么逾礼之行，便不必真作罚吧？”
慕辞深知慕柊惯是如此绵里藏针，便听其言也冷冷瞥了他一眼。
只看那伶人依然趴在那青石冷地上瑟瑟发抖，镇皇又瞧了慕辞一眼罢，便拂袖而去。
眼见他们父皇就这样一言不发的走了，慕柊犹立原地看着此方慕辞显然是早备下的请君入瓮之局，心中也不禁觉得好笑，便自顾自的轻轻摇着头的叹了叹。
一路瞧着镇皇走远后，慕辞便也站起身来，耳边犹闻寒蕤隐隐啜泣之声，便也回头瞥了这小鹌鹑一眼。
“想不到，你如今竟也学会了屈转求怜的这一手，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听得出慕柊此言就是有意恶心自己来的，慕辞亦负手端立，微微偏头而顾，“皇兄爱扮这伶人的小戏，难道就不许旁人应个曲？总不能自己作的粉局，还倒嫌是狐狸惹了骚吧？”
事已至此，慕柊自然也是应诸皆笑，“常卿从来口齿尖利，为兄着实是辩不过你的。”
“皇兄哪里是辩不过，不过就是粉墨戴的久了，便是下了台也脱不掉这唱戏的行头罢了。”
慕辞如此一言胜刺如刃，然慕柊虽是听得锥耳，却也正如慕辞所言“脱不掉的行头”，他如今还真几乎都快忘了该怎么卸去脸上的笑了。
“也罢，此番是我招惹的你，你既不悦，数落几句也是应该的。”
如此叹说着，慕柊便也转了身欲行离去，却临将动时又忽思于何的留了一步，转头来犹笑轻眄而问：“不过我确实也想知道，难道昀熹真的死了？”
此问于后，慕辞眸中锐色如凝，亦是冷冷凝视着他，“看来皇兄当真是难解何谓丧妻之痛，于此落井下石，是真也不想再顾手足之谊？”
慕柊存笑收眼，“我只是随口一问，断没有其他意思。”
“已在此耽搁好一会儿了，再不走，回头父皇也要责罚我了，这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直也瞧着慕柊离去后，慕辞方才再度回眼来，看着犹伏跪在地瑟瑟发抖的寒蕤。
“把他带下去吧。”
刀侍起身上前，而寒蕤却是惊恐未休的，连忙一把抓住了慕辞的衣摆，“殿下……”
慕辞垂眼，仍是平静如常，“不必惊慌，我不会杀你。”
听得慕辞亲言如此，寒蕤这才稍缓其神，却仍是泪眼汪汪的望着慕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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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道间，随行皇驾的前队有见廷使到来，只传皇意告言太子不必入宫繁琐，自回休息便是。
然而皇驾才刚行入宫门，镇皇思来终是怒火难消，便又令赵冉再去城郊跑一趟，将慕辞唤进正阳殿中。
时近日沉，镇皇看着跪在自己案前的慕辞，心中更是既怒又沉，而他不开口，慕辞也自始至终皆无一言申辩。
如此，慕辞足是在他父皇案前跪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听得高案之上传来一声沉叹。
“无论如何，那个伶人你绝不许留在府中，也不许让他再出现在京城！”
慕辞仍为一面平漠，全然只任处置，“是。”
比起年少时，如今的慕辞到底是乖顺了太多了。
且言镇皇毕竟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莫说是不比得昔年锐气了，就是心肠也比不得当年硬，如今再看着慕辞，便是有气也为心疼。
便闻他父皇又叹了口气，似是无奈的也乏了，“去宗祠里跪着！”
慕辞闻令叩首，便拎袍起身告退。
赵冉犹立于侧试着先窥镇皇意态，却得皇上授意后便也隐隐为叹的随上慕辞，引路去送。
宗祠乃为宫城最为庄肃之地，其四合巷中常年冷闭，除却日常打理其中的宫人外几乎无人踏足。
赵冉行路引前，为慕辞推开了祠堂大门将人请入，就望着慕辞走至供台前亦是平心静气的奉香点烛罢，便自于蒲团而跪，一路至此皆无一言之问。
关上祠堂的大门，赵冉叮嘱了两个廷使守在这里伺候便离了此方宗祠，归往正阳殿途间又打发了个伶俐的去了淑宜宫给贤妃递个消息。
贤妃一闻此讯，心也不住揪了一下，却是不明，不过一个伶人惹起的空头流言，又明知此事更是有人故意设计，皇上怎么就能把慕辞罚去宗祠里跪着？
却转念又思来可明，毕竟镇皇从来都对慕辞管教甚严，从小到大也都是这个孩子挨的教罚最多。
又观天色已晚，贤妃便是匆忙叫厨房备了餐食，吩咐了身边的采薇送去宗祠，自己则是换了身衣裳便备辇赶去了正阳殿。
当此之时，镇皇虽坐案前阅折，却也都是草略即过，无心多顾。
赵冉归殿未久，便闻贤妃来到求见，镇皇叹了口气，又放下了手中一本折子便许了贤妃入见。
登入殿堂，贤妃便亲手给镇皇端上了一碗暖羹，细言柔问：“听闻陛下今日与太子同往太明山中赏景，想来冬季山中雪冷，只怕陛下受了寒气，臣妾便炖了这乌鸡汤来。”
而镇皇此刻哪有心思饮食，便只侧靠座中揉着眉心，“你是为常卿来的吧？”
“明日一早朕便会叫他回去，不必担心。”
华茵于旁而立，亦打量了镇皇态色一番，才为叹道：“常卿从来是正直的孩子，今次……也都是流言作祟，倒把他给无辜殃及了。”
“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却有诸多时候也未必都是空穴来风……”
如此叹言着，镇皇便也睁开眼来，稍动了动坐姿，“朕罚他自用意，你也不必多问了。”
“是……”
“近来你的身子也总不好，眼下隆冬又冷，你平日里还是少出门受风为好。朕遣人备车送你回去，明日朕会让常卿过去给你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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