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坐下,但也没有再站着——
他靠在桌沿上,肩膀耷拉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茶碗里。
碗底的死蚊子肚皮朝上,一动不动。
“管大人。”
道衍开口了。
管时敏没有抬头。
他在看那只蚊子。
“您方才说——
潭王不足为惧。”道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可老衲倒要问问——”
他停了一下。
“若楚王当真如您所说那般受皇上信任,朝廷又何必从京畿调二十五万大军,驻守在黄州府与武昌隔江相望?”
管时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杀鸡焉用牛刀,五开洞的犯贼,不过区区数千人。
楚王爷手下的步骑和水师加起来,可有十五万之巨。”
道衍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让杯沿贴着下唇,让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
“放着现成的兵马不用,另从千里之外调兵——”
他放下茶盏。
“管大人——这二十五万人,到底是来平叛的,还是来干别的什么的?”
屋子里的空气被这句话压得沉了一寸。
管时敏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只死蚊子上。
蚊子沉在碗底,肚皮朝上,翅膀还张着,像在飞——其实早就飞不动了。
它在水面上漂了那么久,看着像在游,其实每一步都在沉。
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像这只蚊子一样,以为还在往前游,其实已经停了很久了。
管时敏攥紧扇子,指节发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道衍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他全听进去了,但他此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想起临行前那个傍晚。
楚王朱桢把他叫到书房里,屏退了左右。
书房里的光线从西窗斜进来,把楚王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像另一重人。
那光线是暖的,落在桌面上,落在茶壶上,落在楚王的手指上。
他记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是楚王批了一下午公文留下的。
那种墨香混在茶叶的香气里,形成一种他说不清的气味——
像纸和水的结合,又像一个人坐得太久之后,身上长出来的那种安静的味道。
楚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他记得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指腹上有一道旧疤,是十几年前练箭时留下的。那道疤在虎口处,像一道弯月。
楚王倒茶的时候,那只手很稳,壶嘴对着杯口,茶水落下的声音像极细的雨丝落在叶面上,沙沙的,很轻。
那把茶壶是青瓷的,壶身上有一道细纹,楚王没舍得换,说是用惯了。
管时敏受宠若惊,刚要站起来谢恩,楚王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上。
那手的重量很轻,像落了一片叶子。
楚王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的。
管时敏忽然想起,楚王没有子嗣,府里养大的那个孩子是抱来的。
楚王对谁都不亲,但对管时敏偶尔会有这种举动——
按一下肩,推一下背,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时敏,”楚王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嚼过的,沉甸甸的。
“这一趟去长沙,无论遇到什么事,多听听道衍大师的。”
楚王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那些叶子在热水里翻卷着,像极了这世道里每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茶汤的颜色在夕阳下是琥珀色的,透着光,能看到杯底那些细碎的茶叶梗,一根一根地躺着,像写在杯底的暗语。
“他这个人,”楚王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看着像和尚,肚子里装的却是杀人的刀。”
管时敏当时没有听懂。
他只觉得楚王说得郑重,便郑重地记下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殿下放心,臣一定把事办好。”
楚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楚王拍了拍他的肩,说:“茶凉了。”
管时敏低头一看,那杯茶果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涩涩的,扎嗓子。
他把那杯凉茶喝完的时候,楚王已经转过身去看窗外的夕阳了。
他看见楚王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瘦,比他印象中瘦了很多。
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他才知道,那种瘦,是一个人背着太多东西的样子。
现在他懂了。
那把刀,此刻正架在他和楚王的脖子上。
管时敏松开扇子。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他的拇指在扇骨上来回搓了两下——
那竹骨已经被他搓得发烫了,像一根烧过了头的引信。
他把扇子搁在桌上,扇面朝下,扇骨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茶碗上。
死蚊子沉在碗底,肚皮朝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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