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裹着寒意钻进四合院的青砖缝,周姥姥刚把最后一扇窗的缝隙用纸条糊好,就扶着窗台直起身,膝盖在阴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这地暖烧得再旺,老房子的寒气也钻骨头缝,夜里总睡不安稳。”
周姥爷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裹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手里的旱烟袋抽得有一搭没一搭:“人老了就怕过冬,往年这时候,早蜷在被窝里懒得动弹了。”
顾母端着刚熬好的羊肉汤进来,白汽氤氲着她的鬓角:“快趁热喝,我加了当归,驱驱寒。”
她蹲下来摸了摸周姥姥的膝盖,“从卿托广西的老同事打听了,北海那边有个私人疗养院,靠海,冬天白天能穿单褂子,海风润,对老寒腿最好。
我跟他商量好了,我和他爸陪你俩去住到开春。”
周姥姥捧着热汤碗,眼里泛起潮意:“让你跟着折腾,我们心里不安生。”
周姥爷也直摆手:“不去不去,在家烤烤煤炉就行,你还得在家给孩子们做饭呢。”
“饭让海婴他们去食堂吃几顿也无妨。”顾从卿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信封,“我刚去邮局寄了信,给疗养院的王院长——是老同事的亲戚开的,说有带阳台的房间,每天能晒到太阳,三餐有渔家菜,干净实惠。下周三的火车,我托人买了三张卧铺票,我送你们到车站。”
海婴放学回来,正撞见顾从卿在收拾行李,帆布包上还印着“北京”两个褪色的红字。“爸,我帮太姥姥太姥爷把降压药分好包了。”他把一个小药盒递过去,里面的药按早中晚排得整整齐齐,“疗养院的电话我记在墙上了,有事我跟玛丽莲随时过去。”
周姥姥摸着画纸上的太阳,眼圈红了:“这孩子,有心了。”
周姥爷却还惦记着书店:“春晓一个人看店忙得过来?那些老主顾爱找我唠嗑,我走了他们该闷得慌。”
顾母早备好了话:“我跟春晓说了,让她每天关店前给你打个电话,你在北海听着店里的动静,就当没走。”
出发前一天,刘春晓提着个布包来,里面是她娘做的芝麻烧饼:“姥姥,这饼扛饿,路上垫肚子。
我给您留了本《北海风物志》,闲了翻翻解闷。”
她又从包里掏出个半导体,“这收音机调好了台,能听北海的天气预报,冷了热了好添减衣裳。”
周姥姥拉着春晓的手不放:“账本在柜台抽屉里,月底记得核账,别马虎。”周姥爷拍着春晓的肩:“那些来下棋的老头要是耍赖,你就说我回来收拾他们。”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顾从卿雇的三轮车停在胡同口。
海婴帮着把行李搬上车,玛丽莲把一个暖水袋塞进周姥姥手里:“太姥姥,这个灌热水能暖手。”顾母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降压药、老花镜、周姥爷的旱烟袋,还有顾从卿连夜抄的北海疗养院地址和电话。
火车站台上,顾从卿帮她们把行李放进行李架,又给顾母塞了个信封:“妈,这是生活费,不够就打电话,我让人寄过去。疗养院的王院长我打过招呼了,缺啥直接跟他说。”
他又转向周姥姥周姥爷,“姥姥,到了那边每天散散步,晒晒太阳,别惦记家里,我每周末打电话过去。”
火车启动时,周姥姥隔着车窗挥着手,周姥爷把玛丽莲画的太阳贴在车窗上,红通通的一片。
顾从卿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慢慢消失在晨雾里,心里既有牵挂,又有些释然——老人们操劳了一辈子,也该在暖烘烘的海边,好好歇口气了。
北海的清晨带着海腥味的暖,顾母推开疗养院房间的阳台门时,周姥姥正坐在藤椅上数远处的渔船,身上只穿了件薄夹袄:“这风跟咱北京的不一样,吹在脸上是软的,像裹着层棉花。”周姥爷蹲在阳台角落,用带来的小铲子给花盆换土——里面栽着从四合院捎来的太阳花,此刻正顶着露水开得泼辣。
“妈,爸,早饭好了,食堂今天有海鲜粥。”顾母扶着周姥姥起身,眼角的笑纹里盛着阳光,“王院长说这虾是早上刚从渔船上收的,鲜着呢。”
食堂里摆着漆成海蓝色的圆桌,顾父端着四碗粥过来,碗沿还烫着手:“快尝尝,我加了点姜丝,驱驱海边的潮气。”周姥姥舀了一勺,鲜得眯起眼:“比从卿在家熬的大米粥多了股鲜劲,这才叫过日子。”周姥爷却盯着邻桌的咸鱼茄子:“中午咱也点这个,我瞅着那茄子油亮,准下饭。”
吃完早饭,四人沿着疗养院的石子路往银滩走。周姥姥的老寒腿在暖烘烘的风里松快了不少,甩开顾母的手自己走:“你看这沙子,白得晃眼,踩上去不凉脚。”周姥爷脱了鞋,光脚在沙滩上迈了两步,忽然像孩子似的笑:“比咱家院里的青砖地软和!”
顾父在旁边捡了个贝壳,递到周姥姥手里:“这叫扇贝,回去洗干净了能当小碟子用。”周姥姥捏着贝壳转了转:“赶明儿给玛丽莲寄回去,她爱画画,正好当调色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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