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走出十几步,才发现水洒了大半。
袖口湿了一片,夜风一吹,凉意顺着腕骨往上钻。
她脸却还烫,耳根也烫。
蓉儿,轻点。
那四个字不重,偏偏像贴着帐帘钻进耳朵里。
她把盆往木架上一搁,水面一晃,映出一张红得不成样子的脸。
“胡思乱想什么。”
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宁远伤成那样,娘替他换药,他喊轻点,有什么不对?
可那声“蓉儿”不是“黄帮主”,不是“郭夫人”
,更不是平日他在人前那种嬉皮笑脸的称呼。
还有娘那句“别出声”。
郭芙越想越恼,伸手去端盆,指尖碰到冷下来的水,又猛地缩回来。
“郭姑娘?”
小昭抱着药罐从旁边过来,先看水盆,再看她的脸。
“热水还没送进去吗?”
郭芙立刻挺直背:“凉了。”
小昭没拆穿,只把药碗递过来:
“正好,这碗刚熬好。公子醒了一阵,药不能再拖。”
郭芙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汁,心里一紧。
她本想晚些再进。
可药在手里,拖不得。
她把凉水泼到泥地里,接过药碗,转身往内帐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抬手抹了抹耳根,像这样就能把那点红意擦掉。
帘子垂着,里面没有声。
越没有声,郭芙越觉得不对。
她站在帘前,药碗微微晃动,药面荡出一圈圈黑纹。
她深吸一口气。
“药来了。”
声音出口时,她自己都嫌硬。
帐内似乎有人动了一下,却还没应。
郭芙已经一把掀开帘子。
内帐里,黄蓉坐在床侧,手还停在宁远肋下。
宁远衣襟半敞,新纱布绕到一半,结还没系牢。
黄蓉一手按着纱布尾端,一手拿着剪刀,剪刀尖离他胸口不过寸许。
两人同时抬眼。
宁远脸色仍白,额上冷汗未干,嘴角却有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
黄蓉倒稳。
她看见郭芙闯进来,只把剪刀放下,慢慢将纱布尾端压平,打了个结。
越稳,郭芙心里越堵。
“芙儿。”黄蓉道,“进来前,不会等人应声?”
郭芙把药碗往桌上一放,药汁溅出两滴。
“我喊了。”
“你那是喊,还是撞?”
“药不能拖。”
宁远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药碗。
黄蓉一个眼神过去,他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郭芙看见这点小动作,胸口那股火更乱:
“娘在这里,就一定不会忘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住。
黄蓉站起身,把剪刀收回药箱。
“你觉得我会忘?”
郭芙咬住唇。
她想说不是,想说自己只是担心宁远的伤,想说帐里太静,她才进来看看。
可这些话滚到舌尖,全都站不住脚。
宁远见她僵住,轻轻把药碗往外推了推:“其实是我让她别出声。”
郭芙立刻抬头:“你让谁别出声?”
黄蓉眼风一扫。
宁远咳了一声:“我让黄帮主别叫外头的人进来。换药这事,人多了乱。”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郭芙追问。
“刚才你像要砍人。”宁远道,“我怕说错一句,伤还没好,先添一剑。”
郭芙气得脸更红:“谁要砍你!”
“你手都摸到剑柄了。”
郭芙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果然攥着剑柄,忙松开手,又觉得这样更像心虚。
黄蓉把剪刀放进药箱,声音不急:“芙儿,你若担心,进来可以。可你进来以后,是问伤,还是问我?”
郭芙怔住。
她方才第一眼看的确不是血口,不是纱布,而是黄蓉停在宁远肋下的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我当然问伤。”她硬声道。
黄蓉道:“那你看他的药喝了没有,纱布系牢没有,伤口有没有渗血。别看不该看的地方。”
郭芙的脸一下烧透:“娘!”
宁远低头看自己半敞的衣襟,默默把被角往上一拉。
郭芙更恼:“你拉什么?我又没看!”
宁远认真道:“我怕你娘说我不守规矩。”
黄蓉看他一眼:“你本来就不守规矩。”
帐里的气被这句话压了一压,又像被搅得更乱。
郭芙忽然问:“娘,你为什么不叫小昭进来换药?”
黄蓉停住擦手的动作。
“小昭熬药,龙姑娘去查伤药,圆圆在外头安置伤兵。”她道,“你若早些把热水送进来,也可以留下帮忙。”
郭芙被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
她方才端着水在外头转了那么久,原来帐里真是在等水。
越是这样,她越不敢承认自己听见了那一句。
她只把头低得更深。
黄蓉拿帕子擦手,语气仍是母亲训女儿时那样从容。
“水呢?”
郭芙一怔。
“你方才端的热水。”黄蓉道,“不是送进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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