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反问，瞬间打破了顾老爷子精心营造的温情氛围，病房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顾老爷子脸上的慈爱僵了一瞬，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心底那点凉薄的算计翻涌了几下，终究还是压了下去，继续维持着垂垂老矣的脆弱模样，长叹一声道：“爷爷知道，你心里有气，换做是谁，受了这么多的委屈，都没法轻易释怀。”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裹着刻意揉碎的温柔，继续往回忆里钻：“你十岁那年，部队发了新式的训练服，你第一时间拿回来给我看，说等爷爷穿上，一定最精神；你十三岁跟着部队野外拉练，捡了最漂亮的一块石头，擦得干干净净带回来，说要给我当摆件，那石头，我现在还摆在书房的案头上。”
“这些日子，我夜里睡不着，总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一身正气，是我顾家养得最好的孙儿。”顾老爷子的声音微微发颤，浑浊的眼底逼出几滴浑浊的老泪，看上去真切又可怜，“后来让你搬出去，并不是爷爷不要你，只是一看到你受伤的样子，爷爷的心，就像凌迟一样啊。”
他试探着伸出手，想去碰顾斯年的胳膊，却被顾斯年不动声色地避开。
这一避，让顾老爷子的脸色更加难堪，可一想到顾斯年身上的一等功和不可限量的前途，也只能忍下心头的不悦，放低姿态：“斯年，顾家不能没有你，爷爷也不能没有你这个长孙。以前的错，爷爷认，你心里的怨，爷爷都受着，只求你别跟家里置气，别断了咱们的爷孙情分。”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卖了可怜，又点出顾斯年的家族责任，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一时糊涂”，绝口不提当初弃他如敝履的决绝，更不提算计他母亲遗产的龌龊。
顾斯年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顾老爷子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眼神太过清明，像是能穿透所有虚伪的伪装，直抵老人心底最凉薄的角落。
他没有接那些温情的话头，反而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爷爷既然没放弃我，想必家里的房间还给我留着吧？”
轻飘飘两句话，像两把冰锥，狠狠扎破了顾老爷子精心编织的温情面纱。
老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他刻意掩埋的刻薄与冷漠，被顾斯年平静地摆上台面，让他所有的感情牌都成了可笑的自欺欺人。
见此情景，顾斯年嗤笑一声站起身，挺拔的身姿在病房里投下一片冷硬的阴影，胸前的勋章在白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周身的气势愈发凛然，“你说顾家不能没有我，不是因为爷孙情分，是因为我现在能给顾家光宗耀祖，是因为我比顾程宇有用，对吗？”
直击要害的质问，让顾老爷子彻底慌了神，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却在顾斯年冰冷的目光里，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
顾斯年不再看他狼狈的模样，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老爷子的心上。
直到顾斯年的手搭在门把上，顾老爷子才急得猛地撑起身，输液管跟着晃荡，声音破音般喊住他：“站住！”
见顾斯年回身，老人脸上没了方才的温情脉脉，只剩急切的功利，咬了咬牙退而求其次，哑声开口：“你不肯回归顾家也罢，看在血脉情分上，给你原先的部队写一封推荐信，把程宇弄进去。他底子不差，有你举荐，部队肯定肯要，日后也能多条出路。”
这话一出，顾斯年反倒被气笑了，低低的笑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缓缓转过身，眉梢挑着冷意：“推荐信？爷爷真是好大的脸面。”
顾老爷子被他笑得老脸涨得通红，又拉不下脸，梗着脖子强撑：“你笑什么？你如今能立一等功、成部队骨干，哪一步离得开顾家这么多年的培养？吃着顾家的饭长大，如今出息了，帮衬自家兄弟一把，难道不该？”
“顾家的培养？”顾斯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层层叠叠漫上来，字字如冰砸在顾老爷子脸上，“我五岁摸枪、八岁冒雪练瞄准，一身本事是自己拿命拼的；我在绝密任务里九死一生，军功是给国家挣的，跟顾家半毛钱关系没有。”
顾老爷子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在老爷子心里，顾斯年进特殊部队虽然不是他操作的，但却是他培养的！
顾斯年看出他的想法，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既然顾家这么有本事，那就接着培养顾程宇好了，何必来求我这个被你们扫地出门的人。”
话音落，他不再看顾老爷子气急攻心的模样，拧开门把手大步踏出病房。
门外的顾程宇、李翠兰等人被他周身的寒气逼得连连后退，没人敢上前拦阻。
病房内，顾老爷子看着紧闭的房门，一口气憋在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又染上点点猩红。
他苦心经营的感情牌、利益牌，全被顾斯年撕得粉碎，最后一点倚老卖老的脸面，也被碾得一干二净。
李翠兰冲进来扶住他，急得直哭：“爹，你怎么样？那顾斯年也太不识抬举了，简直就是个白眼狼！”
顾老爷子喘着粗气，浑浊的眼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终于认清，这个被他弃如敝履的长孙，早已挣脱了顾家的桎梏，不会任他们拿捏了。
而顾家的荣光，终究是从他的指缝里彻底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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