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姑娘说得在理。可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女鬼身上竟有几分难得的清明之气，不似寻常鬼魂那般浑浑噩噩，幽冥学宫所授，并非要人人成佛作祖，而是教诸位以己度鬼，以心换心。恶鬼之所以为恶，多因执念未消、怨气难平，若能寻其根由，对症下药，便是度化。
那女鬼闻言，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快步走到青石案几前：那我第一个报名！我叫阿萌，溺亡于建元三年的洛水，鬼龄……她掰着手指算了算，算不清了，反正很久很久。生前是洛水边浣纱的女娘，死后一直困在河底，直到去年枉死城的鬼使清淤才把我捞上来。
月德从槐树后转出，手中握着一支朱笔，在册子上细细记录：溺亡鬼多因不甘而滞留，你能被鬼使送来，说明执念已消了大半，倒是块好料子。
阿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其实是我生前浣纱时，总羡慕那些能读书识字的姑娘。死后在河底听了太多溺亡者的哭诉，便想着若能懂些道理，或许能劝解一二。可惜自己生前没那个福分，如今听说学宫招收弟子，便来城外守着。
可无与月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赞许。这女鬼虽无修为根基，却有一份难得的向善之心，正是学宫要寻的弟子。
下一个。月德笔轻点，示意阿萌到一旁等候。
鬼群渐渐排成蜿蜒的长队，从槐树一直延伸到忘川河畔。有战死沙场的将士，铠甲上还凝结着暗褐色的血痂，每走一步都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有难产而亡的妇人，怀中紧抱着一团模糊的血肉，那是她至死不肯放下的执念；有科举落第的书生，手中仍握着一卷残破的策论；更有稚龄的孩童，懵懂地牵着陌生鬼的衣角，尚不明白自己为何再也见不到娘亲。
姓名？
向千峰。将士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打磨，建武七年战死于漠北，鬼龄不记得了，太久了。
月德朱笔微顿：一直未入轮回，所为何事？
将士沉默良久，铠甲下的身躯似乎在微微颤抖。最终，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已经风化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答应过俺娘，要活着回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俺死的时候，离家乡还有八百里。这木牌是俺用最后一口气刻的，想着魂归故里，可冥界太大，俺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回去的路。
可无上前一步，掌心泛起柔和的白光，轻轻覆在那块木牌之上。光芒流转间，木牌上竟浮现出一缕极淡的光线，朝着东方蜿蜒而去。
这是……将士瞪大了眼睛。
执念所化的引路丝。可无收回手，你的孝心未泯，这丝线便不会断。待你入得学宫，修得度化之法，不仅能助他人解脱，亦能循着此线，找到你母亲的转世。将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此刻竟泣不成声。
队伍缓缓前移，每一个鬼魂都带着各自的故事。那位难产而亡的妇人，原是舍不得孩子独自面对轮回；落第的书生，执念于生前那篇未完成的治国策；就连那些懵懂孩童，也多是在等待一个未能兑现的承诺，父亲答应归家的日期，母亲许诺的糖葫芦，兄长说好了要教的纸鸢。
月德一边记录，一边与可无低声交谈：这批鬼魂都还不错，就是不知道能通过考验的有几位。
大战之后，许多滞留的孤魂野鬼都被引渡使们从各个角落搜了出来。可无望着远处忘川河上缓缓驶过的渡船，他们经历了混乱，更懂得珍惜安宁。这份体悟，便是最好的入门根基。
青石案几上的名册已记满了整整三页，月德站起身说道：“各位实在抱歉，招收名额已经满了，还请下次学宫招收弟子时再来。”
鬼群中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那些未能报上名的鬼魂或垂头丧气，或愤愤不平，却也不敢在学宫弟子面前造次。
可有已经在忘川河上布置好第一道考验，望着翻腾的河水，他想起了自己当时在木船上害怕的样子，“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过去五百多年了。”
那时的他与弟弟无处可去，只能四处游荡。偶然间听说学宫在招弟子，于是一起来到酆都城报名。
“按顺序上船，过河时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要低头看水里。我们会在对岸等你们。可有挥了挥手，示意排在前面的鬼魂登船。
阿萌第一个踏上木船，船身微微摇晃，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船舷，目光直视前方对岸那盏若隐若现的引魂灯，可余光仍不免瞥见水面之下翻涌的暗影。
云端月、路晚风来到割肾鼠咬小地狱，一只只巨大的老鼠在狱内四处乱窜，尖利的叽叽声此起彼伏，那些老鼠通体漆黑，眼瞳却泛着猩红的光，每一只都有成年狼犬大小，利齿间还挂着腐烂的碎肉。
狱内的恶鬼们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腰腹处早已血肉模糊，新的伤口不断被割开，又不断被鼠群啃噬，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糟。路晚风皱紧眉头，脚下一只巨鼠爬过，他下意识地抬脚避开，却见那老鼠猛地回头，猩红的眼瞳死死盯着他，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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