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毅自问自答：“开天辟地的，改朝换代的，惊天动地的——如教员那般才会被历史记住。可我不是那种人。我只是一个在这里待了十几年的普通人，做了一些该做的事。”
“如果有一天，这里的人不再记得曹毅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那说明什么？”
李焕没有说话。
曹毅替他回答：“说明我们的发展足够快。说明这片土地已经变得太好，好到人们不需要再记得那个当初在这里苦熬的人。说明那些曾经的困难、曾经的艰辛，都已经成了过去。”
“这才是真正的成功。”
李焕看着他。
看着这个昔日的纨绔子弟。
当年在大学里，曹毅是什么样子？家里有钱，长相帅气，走哪儿都是焦点。追他的姑娘能排到校门口，可他却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他会变成这样？
在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一待就是十几年。不争不抢，不抱怨，不邀功。默默地做事，默默地付出，默默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样子。
而那些年的浮躁、轻狂、不可一世，早已被西北的风沙磨得干干净净。
李焕忽然有些感慨。
或许，这就是他能成为最年轻厅级干部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不是因为他有多会钻营，而是因为他的心，已经沉下来了。
“对你而言，”曹毅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李焕看着他。
“人生肯定会有遗憾。”曹毅说，“可遗憾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太过求全，反而失了本心。与其畏首畏尾、患得患失，不如坦然一点。”
李焕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曹毅，看着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些话，换一个人来说，他可能听听就算了。
可曹毅来说，不一样。
因为他是真的懂。
懂那种迷茫，懂那种空虚，懂那种站在山顶却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感觉。
“你这些年，确实没白过。”李焕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曹毅笑了：“你也没白过。”
他举起酒杯：“来，干一个。”
李焕也举起酒杯。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风吹过，带着草原的气息。
李焕端着酒杯，望着那片幽暗的草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甚至他自己，也从未认真地想过。
可曹毅的一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门。
这些年来，他取得的那些成就——橙子科技的崛起，芯片的突破，汽车的成功，AI的布局——在别人看来，是他眼光独到、能力超群。
可他自己知道，那里面有多少是运气，有多少是那个“先知先觉”的bug。
那些年，他比别人看得远一点，是因为他站在更高的地方。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个bug的作用会越来越低。未来会怎样？他还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他还能不能带着橙子科技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让他惶恐。
可曹毅的话，让他忽然醒悟。
过去只是过去。
未来，也只是今天的未来。
与其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与其惶恐那些还没到来的挑战，不如做好当下。
就像曹毅在这片戈壁滩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那些该做的事。不去想什么意义，不去想什么结果，只是把眼前的事做好。
这就够了。
“谢了。”李焕忽然说。
曹毅愣了一下：
“谢什么？”
李焕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举起酒杯，和曹毅又碰了一下。
夜风吹过，带着草原的气息。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也该开始新的一天了。
不等李焕在外过多的停留，来自大洋彼岸的一个电话将李焕从悠闲的度假生活拉回了现实。
瓦伦堡先生提出想要和李焕见一面，稍加思考后，李焕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只是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江州，他的主场。
瓦伦堡先生并没有过多的推辞，很是爽快的答应了李焕的要求。
三天后，瓦伦堡的专机降落在江州机场。
一辆黑色轿车将他接到梅园——那是李焕私人的一处别院，隐藏在江州郊外的山坳里。正值寒冬，满园的梅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清幽得不像人间。
等对方稍加休息后，李焕来到了梅园。
他穿过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远远就看见瓦伦堡站在一棵老梅树下。这位欧洲贵族穿着一身深色大衣，抬头看着满树的花，神情专注得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听到脚步声，瓦伦堡转过身。
“李，”他微笑着张开双臂，“这真是一个漂亮的地方。”
李焕走上前，和他轻轻拥抱了一下：
“希望我们的谈话也能和这梅花一样。”
瓦伦堡松开他，笑着点头：
“应该是的。毕竟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李焕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一阵风过，几片花瓣飘落，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请。”李焕侧过身，做了个手势。
瓦伦堡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茶已经备好了。上好的龙井，在青瓷杯里舒展开来，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两人在窗前相对而坐。
窗外，梅花如雪。微风拂过，几片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粉色。茶香袅袅，氤氲在两人之间，本该是极雅致的氛围。
可瓦伦堡一开口，就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这次来是谈合作的。”
他直视着李焕，语气坦诚得近乎直白。
李焕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欣喜，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瓦伦堡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几年前，这个年轻人还需要在香港听他传递“风暴将至”的消息。如今，却已经能如此平静地面对他带来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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