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队……前推?”程处默的眼珠子瞪圆了,一把薅住尉迟宝林的胳膊,压着嗓子,“宝林,你瞧见没有?灯队、大车,还有沈统领亲自押队--乖乖,这是要攒大招啊!”
尉迟宝林也看见了。他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暮色里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处默,你说,灯队前推,是要做什么?”
“我哪知道。”程处默搓着手,嘿嘿直乐,“但我程处默把话撂这儿--真到了那一天,说啥也得让参军带我一个。人家当兵吃粮,顶天立地的功劳在前头摆着,总不能光挖沟吧?”
尉迟宝林没说话,只是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接着挖他的沟去了。
可程处默瞧得分明,这位老兄弟下锹的劲头,比先前足了三成。
…………………………
四月十六。第七处安民点。
自附庸残兵断粮出营,安民点前来投的人,就没断过流。到今日,各处安民点累计收容的牧民、降卒,已经过了三万。
栅门外,一队刚到的降卒正在缴械。三百多人,甲胄破烂,面有菜色,把弯刀、弓箭堆在壕沟边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一个照一个地过卡,登记,按手印,领木牌,然后走到粥棚前。
盛粥的巴图,一勺一个,勺勺压得实实的。
队尾一个降卒头目模样的人,捧着粥碗,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话问:“小兄弟,俺问你个事。”
“你说。”
“俺们这些降了的人,往后呢?”那头目盯着他,“粥,今日有,明日呢?仗打完了,俺们这些人,是杀,是留?草场,还有俺们的份么?”
巴图的手,顿在了粥桶上。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只是个帮着盛粥的,哪知道仗打完了的事?
“大爷,我……”巴图张了张嘴,“我去帮你问问。”
他找到了正在安民点里巡视的刘仁轨。这位年轻的都尉这几日天天泡在安民点,降卒分班、老弱先册、病者隔帐、茅厕远离水源--一桩桩规矩,都是他立下的。安民点里收了三万人,没出过一次乱子,没起过一场疫病。
刘仁轨听完巴图的转述,没有立刻答。他走到那个降卒头目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手里的粥碗。
“这位老兄,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落的?”
“回军爷,俺叫莫贺咄,浑河部的。”
“莫贺咄老兄,”刘仁轨的声音很平实,“你问的这事,我现在给不了你准话--仗还没打完,朝廷的章程还没定。但有两句话,我可以替你往上递:头一句,你们来投,大唐收了,就没有再推出去的道理;第二句,你家里若有草场、有牛羊,回头朝廷安置,总得给你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莫贺咄捧着粥碗,愣了半晌,忽然朝着南边,重重磕了个头。
刘仁轨把他扶起来,回头吩咐随行的小吏:“把这话记下来,连同各安民点降卒的花名册,一并报李参军。往后怎么安置,得早做计较--这是三万多条人命,不是三万只羊。”
小吏凛然应了。
巴图站在粥棚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
他喝过的那碗粥是热的。如今看来,那碗热粥后头,站着的是一整个把降人当人的朝廷。
…………………………
同夜。中寨前进基地。
这座拔下来的突厥大寨,如今已是唐军楔在王庭眼皮底下的一根钉子。寨墙加高了一尺,壕沟加深了三尺,寨内清出的空场上,神仙灯队正在连夜转场。
三十盏神仙灯,连同一万套投弹用的吊篮、弹架、蒙布的号灯,自中军大营悄然前推至此。随队押运的,是第一批五千枚手榴弹--木箱封得严严实实,箱缝里塞着防潮的油毡。
带队的是沈木。
“都听好了。”沈木站在灯队的队列前,声音压得很低,“从今夜起,灯队进驻这座寨子,三件事--头一件,灯不入夜不出库,出库必查皮囊、查炭火、查吊篮,一盏一盏地验;第二件,每日三次放灯测风,风从哪儿来、有多大、什么时辰变向,记档成册,一日一报;第三件,寨子方圆十里,特战队昼夜巡哨。突厥人的游骑,一只都不许放进来。”
“是!”
灯队的弟兄们齐声应了。这些人都是玄甲军里操灯的老手,金河夜侦、阴山测图,一路打过来的。他们虽还不知道上头要做什么,可谁都嗅得出来--这么大的阵仗,攒的必是一记狠的。
沈木布置罢了,独自登上寨墙,望向北面。
四十里外,王庭的营火连成一片,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参军攒的这一局,可千万别出差错。
…………………………
四月十六,夜。中军大帐。
帐里只点了一盏牛油灯。李靖披着一件旧裘,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李泽轩进帐的时候,老军神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来了?过来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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