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五月初二,晨。王庭废墟。
追兵的号角,天没亮就吹响了。
中军骑兵五万,人双马,轻装,七日粮。李靖一身旧甲,立马在队前。张公瑾留守王庭,收拢降众、清点缴获、安置各部--善后的担子,比追击还重,老军神把它交给了最稳的人。
有部将劝他:“大总管,颉利已是丧家之犬,何劳您亲追?坐镇中军,等着苏定方他们的捷报便是。”
“这一仗,”李靖望着北面,缓缓道,“老夫要亲手收。”
部将还要再劝,老军神已经一抖缰绳,马队如黑潮漫过草原。
五万骑,日行一百二十里。
五十多岁的人了,胯骨上那两处武德年间留下的旧伤,一到这样的急行军,就针扎似的疼。亲兵夜里替他卸甲,看见那两处伤肿得老高,劝他白日里上车乘。老军神把甲叶一合,就一句话:“颉利比老夫小不了几岁,他还在马背上,老夫凭什么上车?”
从此再没人劝。
分工是昨夜就定下的:东路李绩,遮断东北诸道口,不放一骑入薛延陀;西路秦琼,沿金河封住西北;中军五万,循着颉利的蹄印,衔尾直追。
追兵的向导,是金衣卫。
颉利万余骑,马蹄过处,草屑、马粪、炊烟,瞒得过哨探,瞒不过遍地皆是的外卫暗桩。每日清晨,颉利残部的方位、人数、去向,都化作电波,准时摆上李靖的马鞍前案。
“他又折了三千。”五月初三清晨,译电兵报,“昨夜,两个亲信部落的首领,带着本部人马,不告而别。”
李靖看着电报,淡淡道:“不急着追。让他跑。跑到他身边一个人都不剩,这仗才算打完。”
…………………………
没有人比凌霄,更清楚颉利会往哪里跑。
五月初二起,这位金衣卫副指挥使带着十几名外卫,一直缀在颉利残部的侧翼,白日藏在草浪里,夜里缀着那支火把的长龙。
颉利选的每一条道,他都认得。
因为十几年前,这条北逃的路,是他亲手替颉利预备的--哪道梁子能走马,哪片洼地有水,哪处山口能设伏,当年都是他以国师之身,一处一处踏勘出来,画在羊皮上,献给颉利的。
彼时他想着,有朝一日草原有难,大可汗凭此图北遁,卷土重来。
如今,他握着同一张图的底稿,把颉利逃去的每一个方位,提前半日,报给身后的追兵。
五月初三的黄昏,外卫在一处被遗弃的营地上找到了凌霄。他正蹲在篝火熄灭后的灰烬边上,捻着一撮灰看。
“副指挥使,”外卫低声问,“看什么?”
“看火。”凌霄摊开手,灰从指缝里漏下去,“灰是温的,人走了不到两个时辰;火堆照规矩一堆五十人--他昨夜宿营的,满打满算,不足八千骑了。还有这个。”
他从灰边上拾起一把被丢弃的草料,闻了闻。
“料是好料,豆饼拌的。可马没吃完就走了。”凌霄站起身,拍了拍手,“马不吃料,只有两种缘故--病了,或是怕。他的马没病。”
“传报中军:颉利部,军心已溃,人吃马嚼都开始对不上数了。明日午时前,必到碛口。”
电波越过夜色,落进东路军的大营。
…………………………
五月初四,凌晨。碛口。
苏定方的五千精骑,比颉利早到了半天。
半天,够了。五千人衔枚疾驰两昼夜,到地方不卸甲,先做工事--隘口两侧的坡地上,拒马一排排钉下去,强弩阵地一层层架起来,掷弹队的手榴弹箱,码在每一道射击线的后头。
颉利的万余残部卷到碛口外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道严丝合缝的关口。
“冲过去。”颉利的声音嘶哑,“过了碛口,就是薛延陀--夷男有十万控弦之士,接上头,咱们就有活路!”
残部鼓起最后一口气,仰攻碛口。
仰攻隘口,是骑兵最赔本的买卖。头一波,两千骑卷上去,被强弩的箭雨一层层剥下来;第二波,借着马尸的掩护摸近了些,掷弹队的手榴弹一排排砸进人堆里。
到日头偏西,突厥人改了章法--下马,步战,两千人分成数十股,蚂蚁一样往坡上爬。这是拼命的法子,也是送死的法子:坡上的弩机不紧不慢地续着箭,一处一处地点名。
入夜,颉利发动了夜袭。
黑夜里,隘口两侧的坡地上,到处都是摸索而上的黑影。苏定方早防着这一手--隘口后头的空场上,几十堆火一齐点着,火光照亮坡面,弩手借着光,一波一波地放。
火光下,有个突厥老卒已经爬到了拒马边上,伸手去搬那排钉死的拒马。唐军的弩手就在十步外,箭搭在弦上,瞄着他,却不知为何,半晌没有放。
老卒搬不动。他抬起头,跟那个弩手对了一眼。
火光里,两人都看清了对方--都是四十来岁,都是满脸风霜,都是连夜没合过眼。
老卒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松开拒马,连滚带爬地退下了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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