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一句。
说完他就不说了,梗着脖子站在那儿,像一根没人要的老门闩。
可这句话的分量,屋里三个人都掂得出来。
老张搓了搓手,把声音压得更低:“先生,不是我们多嘴。这丫头进了院子一年多,手脚勤快,嘴也严实,真要论起来,全院最守规矩的就是她。”
“这么个守规矩的人,大晚上的,一个人往河湾去?”
“她图什么?”
陆子野坐在床沿上,没有接话。
不是不想接。
是接不上。
他现在的处境,说来有点好笑。
他悬着。
半截身子嵌在天花板底下,低头看着床沿上那个“陆子野”,面色发沉、眼窝发青的年轻陆先生。
躺下的是他,坐起来的也是他。
俩人共用一个名字,就是没法共用一张嘴。
急话他在心里喊了不下十遍:是楚韵之!就是她干的!
没用。
一个字都没从那张嘴里漏出去。
抬眼皮的是他,倒水的是他,这会儿正慢慢打量两位老人的,还是他。
就他这个真魂儿,只配挂在房梁上干看着。
云监工。
只管看,不管用。
好在床上那位,觉悟不低。
“河湾。”
床上那位开了口,声音哑,是熬了一宿的哑,“我昨儿也觉得不对,就是没缓过神。你们接着说。”
老张等的就是这句话,掰着指头往下数。
“头一条,时间对不上。晌午还有人瞧见她在厨房忙活您要的那口吃食,说是中途缺了样东西,出去一小会儿。可从咱们院到河湾,紧赶慢赶也要小半个时辰,来回再加上个……”
他没把“寻尸”两个字说出口。
那两个字太毒了。
“一条,就说不通。”
“第二条,方向不对。她家在东边,河湾在西边,猎户家在正北偏里。她真要出去买肉,三条路,哪条都轮不着河湾。”
“第三条……”
老张的声音又矮了半截。
“河湾那片是狼窝。入秋了,狼群挪窝,正是凶的时候,本地人打那儿绕着走。她一个天天采买的小姑娘,能不知道?”
屋里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一直没吭声的老李,忽然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笃。
“狼护食。”
老李说。
“猎户说,从狼嘴里抢回来一条胳膊。”
“狼护食的时候,亲儿子从它嘴底下过,都得搭上半条命。”
“胳膊抢回来了。”
“狼不饿。”
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蹦得老张后脖颈子发凉。
床上那位陆先生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老李又补了一刀。
“还有她的手。抬尸的时候,是我搬的她。”
“指甲缝里,全是青泥。”
“黑的,腥的,井底的那种青泥。”
“河湾的河泥,是黄的。”
陆子野半天没缓过神。
白天他不是没起过疑。可尸体是那样一副惨状,满脑子都是那副光景和“没救回来”仨字,哪还有空琢磨别的。
今天缓过来了。
再一细想,处处是窟窿。
“最要紧的一桩。”
老李最后开了口。
“人是在井里没的气,之后才被人挪到河湾去的。”
“井,就在下人住的院子里。”
“那口井,眼下全院还吃着水呢。”
说完这桩,老李就闭了嘴,仿佛今天的话已经透支了他未来三年的份额。
“先生,”老张迟疑了一下,“要不要……知会官府?”
“不必。”
答得干脆。
官府靠不住,再说,没有实证。
厨娘的家人前脚刚走,发丧的队伍昨儿刚散。这会儿嚷嚷出去,一是往亡者家属心口上再剜一刀,二是,打草惊蛇。
那位“毫无悲色”的楚姑娘,可就在前院住着呢。
陆子野悬在上头,都想替他鼓掌了。
这份稳当,可比某些从出事到下葬一滴泪没掉、看见饭菜生了虫才心疼的人,强出十条街去。
“老张。”
“哎。”
“厨房即刻上封条。她没做完的那些吃食,原材料一概不许动,明早我以祭奠为名,亲自进去看。”
“老李,你手巧,扎一副挠钩。就说井水发浑,吃不得了,要淘井。别的不用管,先看看井里都有什么。”
“老张,你盯人。只看,不说。院里这两日谁进了哪儿,谁又出了哪儿,记在心里就行。”
“是。”
老张躬身领命。
老李应了半个字。
“成。”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脚步放得极轻。
老李的跛脚在青砖上拖出半声钝响,很快就远了。
前院,西厢房。
灯还亮着。
楚韵之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一条白布。
白天发丧没用完的孝布,叠得方方正正一小摞,就放在她手边。
她抽出来一条,一圈,一圈,往自己手腕上缠。
缠得不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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