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总是缠绵无休,丝丝缕缕斜斜落着,润湿了青石板路,晕开了两岸新绿的柳色。
石桥烟雨朦胧,水汽氤氲了来往行人的眉眼。
白凤九醒来时,正立在这座千年石桥之上。
凡尘轮回洗去了她九重帝姬的记忆,抹去了青丘九尾狐的仙泽,只余下一缕残存千年的执念,浅浅沉沉落于心底。那执念无根无由,却滚烫执拗,让她睁眼的第一瞬,便本能地在茫茫人海中寻觅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褪去了一身九尾华衣,身着素雅的浅粉布裙,长发松松挽起,眉眼依旧是倾城绝色,只是没了往日的灵动娇俏,多了几分凡尘少女的懵懂与轻愁。天道结界尽数净化了白止强加的迷魂禁术,未曾给她半分阴邪操控,只留了一场干干净净的红尘劫难——寻一人,念一人,终要悟得,情深错付,执念成空。
微风拂过柳丝,摇落满肩细雨。
桥头白衣书生临风而立,身姿挺拔,眉目清润,一身素色长衫被春雨浸得微凉,风骨清雅,温润如玉。
正是顶替东华、隐匿命轨历劫的司命星君。
他此番下凡,承东华帝君嘱托,替帝君挡尽凡尘琐碎劫数,命格改作寻常文人,性情温和寡言,守着一方小镇安稳度日。司命执掌三界命格万载,最懂情劫痴念,此刻立于烟雨桥头,本是寻常赏雨,心神淡然无波,却不料身后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一道软糯又带着极致熟悉怅惘的女声,轻轻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更藏着刻入骨髓的执念眷恋:
“帝君……?”
这一声轻唤,不高不低,穿透绵绵雨幕,猝不及防撞进司命耳中。
他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司命缓缓转过身来,雨雾落在他睫羽之上,凝成细碎水珠。他的眉眼是刻意摹仿的温润清寂,有七分东华帝君凡尘的纯粹干净,唯独少了帝君骨子里疏离万古、凌驾三界的清冷孤绝。
可这三分细微的差别,失了仙识、困于凡尘的白凤九如何能辨?
在她空空落落、唯独盛着一缕执念的心底,眼前这眉目清绝、风骨卓然的白衣书生,就是她寻觅千年、惦念千年的那个人。
一瞬间,积压了千年的爱慕、隐忍、委屈与痴念,尽数冲破凡尘懵懂的桎梏,汹涌漫上心尖。
凤九怔怔站在雨里,双眸瞬间泛红,眼底氤氲起薄薄水汽,怔怔望着眼前人,脚步再也挪动不开。
千年光阴,青丘守候,九重遥望,痴心苦等,那些被她压在心底、岁岁煎熬的情愫,在看见这张眉眼的一刻,尽数翻涌而出。
她忘了前尘往事,忘了三界纷争,忘了祖父的权谋算计,忘了紫宸殿的冰冷决裂。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在红尘烟雨里,终于寻到心上人的寻常少女。
司命看着眼前泪眼朦胧、满目痴然的少女,心底轻轻一叹。
他认得她。
青丘白凤九,九重最纯粹赤诚的小帝姬,为东华一念倾心,困于情劫千年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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