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尽数退朝，永宁帝屏退左右内侍，独独留杜尚清入大殿后侧的暖阁密谈。
暖阁只燃一盏琉璃宫灯，光影柔和，隔绝殿外所有耳目，四下再无第三人。
少年天子端坐在软榻上，方才朝堂之上的沉稳气度散去大半，眉宇间藏着几分困惑，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杜尚清，低声发问。
“杜先生，方才苏夫人呈上诸多证据，声泪俱下诉说蜀地百姓疾苦，依你之见，她方才在大殿之上所言，句句属实吗？”
杜尚清缓步上前，微微躬身，语气冷静客观，不带半分偏颇：“陛下，她的话半真半假，不可全然采信，亦不能全盘否定。”
永宁帝闻言微微一怔，前倾身子，眼中满是疑惑。
杜尚清缓缓道出实情：“臣麾下杜氏商队遍布各州，川蜀之地常年安插暗探，传回的情报十分详尽。
蜀地举事的义军，绝非苏夫人领头，真正主事之人，是正统大魏皇室遗脉。
此人筹谋已久，看透蜀王横征暴敛、民心尽失，借着百姓受尽苛待的怨气，有章法、有谋划地煽动民众起兵，一切皆是精心策划，绝非绝境之下仓促起事。
苏夫人不过是台前出面陈情之人，是义军推出来与朝廷交涉的代言人。”
“但有一桩事，苏夫人并未撒谎。”杜尚清话锋一转，神色凝重。
“蜀王私通吐蕃、南诏两国，暗中收纳异族武士扩充私兵，约定事成之后割让西南三州，自立藩国，裂土割据，这份密信与兵符铁证确凿，并无半点虚假。
蜀王确有叛国自立之心，乃是眼下西南最大祸患。”
永宁帝听完，眉头紧紧拧起，心中更是不解，茫然追问：
“既然那群旧魏遗民早有谋反谋划，并非单纯求生，先生方才为何还要在朝堂之上为他们说话，暗示朕包容、扶持苏夫人一行人？放任他们壮大，日后岂不是又生出一桩叛乱？”
杜尚清不急不躁，缓步走到案前，轻声反问：“臣敢问陛下，如今四方战火不休，瑞王，刘氏仍在关外作乱，各地州县粮草军备损耗巨大，以眼下朝廷兵马、钱粮实力，单独出兵蜀地，能否一举平定蜀王叛军，同时剿灭那支有组织的旧魏义军？”
永宁帝垂眸思索片刻，轻轻摇头，语气透着几分无力：“不能。朕麾下兵力分散，多处防线皆需驻守，粮草储备不足，若是贸然入川，只会两头落空，难以兼顾。”
“陛下看得通透。”
杜尚清沉声剖析其中利害，“如今咱们无力多线作战，若是同时对抗蜀王与旧魏义军，只会让两方势力互相联手，到时候西南全境彻底脱离朝廷掌控，再难收拾。眼下最优的法子，便是借力制衡。”
“暂且接纳苏夫人一行，名义上安抚、扶持蜀地义军，让他们在川蜀腹地牵制蜀王兵力。
蜀王要防备身后义军袭扰，便无法毫无顾忌地勾结吐蕃、南诏大举扩张，两头疲于奔命，势力自然难以壮大。”
他顿了顿，道出长远谋划：“咱们先坐观二者互相消耗，朝廷只需暗中囤积粮草、整训兵马，先剿灭关外作乱的刘氏一族，稳住北方防线。
解决掉藩王问题，待四方乱局平息、朝廷兵强粮足，掌控天下大势之后，再腾出手来处理蜀地所有势力，到时候不管是割据叛王，还是心怀旧朝的魏氏遗民，都能一劳永逸彻底解决，再无后患。”
暖阁之内静悄悄的，少年天子细细琢磨这番算计，良久方才缓缓点头，眼底的困惑尽数消散，已然明白了杜尚清深谋远虑的布局。
听完杜尚清一番深谋远虑的剖析，永宁帝眼底豁然开朗，稚嫩的面庞上渐渐凝起少年帝王的沉敛城府。
他从前只知安民平乱、是非分明，却从未看透乱世朝堂的制衡之道，不懂强弱博弈、借势耗敌的深远布局。
少年轻轻颔首，低声叹道：“原来如此，是朕思虑浅薄了。朕只看见眼前的忠奸真伪，却未曾看清天下纷乱的大局。”
杜尚清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沉稳恳切：“陛下仁心，是万民之福。可乱世立足，仁心为根，权谋为用。
眼下永泰朝基业初立、百废待兴，强敌环伺、内患未平，容不得陛下快意恩仇、直来直去。”
他字字恳切，皆是肺腑辅君之言：
“蜀王是明面上的叛国巨寇，勾结外族、裂土野心昭然若揭，是当下必除之大患。
旧魏皇室遗脉是暗处隐患，虽暗藏心思、蓄势待发，却暂时囿于蜀地一隅，且被蜀王死死压制，成不了燎原之势。”
“我们扶持苏夫人，便是以暗制明、以乱制乱。让两股叛势自相厮杀、彼此消耗，朝廷坐收渔利，不费精锐、不耗粮草，便可稳住西南半壁江山。”
永宁帝指尖轻点龙案，彻底悟透其中关节，目光陡然变得坚定：
“朕懂了。”
“表面上，朕赦免蜀地遗民、礼遇苏夫人，安抚万千流离之民，落得宽仁明君之名，收拢天下民心。
暗地里，借旧魏义军死死拖住蜀王，断其扩张之路、乱其叛国布局，让吐蕃、南诏无机可乘。”
杜尚清微微颔首：“陛下圣明。”
“待到瑞王覆灭、北境安定，朝廷兵甲充盈、国力鼎盛，彼时蜀地两败俱伤、势力枯竭。
届时朝廷遣一上将雷霆入川，一举肃清藩王叛党、收编流民义军，外除叛国之贼，内消前朝之患，西南永固，再无隐患。”
永宁帝抬眸看向杜尚清，眼底满是全然的信任与倚重，轻声道：
“幸好有先生在侧替朕筹谋。若无先生，朕这般年纪，守不住这万里江山，更看不清这层层人心算计。”
杜尚清躬身行礼，神色忠贞肃穆：“臣定鞠躬尽瘁，为陛下扫平四海、稳固山河，护我永泰基业千秋永续。”
暖阁灯火静静摇曳，将君臣二人身影映得悠长。
一场看似宽容万民、赦免遗民的朝堂决断，实则是杜尚清为永泰朝量身定下的乱世制衡、步步吞局的帝王大计。
表面是新旧包容、仁德安民，内里却是权谋棋局、尽掌天下。
自此，蜀地风云、前朝余势、藩王叛敌、异域野心，尽数落入君臣二人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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