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市的夜被一层薄薄的雨雾裹着,五一后的春雨细如牛毛,斜斜地织在空中,把路灯的光晕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暖黄。
雨丝落在远扬会所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点江南水乡的缠绵,又藏着北方夜晚特有的清冽。
晚上八点,一辆黑色的车队破开雨幕。
悄无声息地停在会所门口。打头的是辆黑色迈巴赫,车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像块浸在墨里的玉。
车门打开的瞬间,四个黑衣人撑着黑色长柄伞快步上前,伞面在空中拼出片严丝合缝的干燥区域。
从车里走下来的女人,让门口候着的众人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她看着约莫五十七八岁,穿着件深紫色的杭绸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盘扣是温润的羊脂玉,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鬓角也染了些霜白,可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像秋水。
举手投足间那股雍容,是被时光和家世细细打磨过的温润,藏着不露锋芒的底气。
这就是罗薇的母亲,罗为民的妻子,曲玉敏。
她踩着双绣着防滑底的缎面鞋,在黑衣人的护送下走向会所大门,雨丝被伞面挡在外面,只偶尔有几滴落在旗袍的开衩处,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却更显得那截露出来的小腿肌肤如玉。
门口早已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欧阳晚秋穿着件绛红色的衣服。
她身后的南门轻舞穿了件石青色的素面旗袍,一米七五的身高往那一站,像幅气韵悠长的水墨画;罗薇则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眼眶红红的,显然是激动坏了。
而人群最前面,站着位穿着湖蓝色旗袍的老妇人,鬓角别着朵珠花,正是方定远的母亲,曲玉敏的学姐——当年在燕京女子学院同宿舍的同窗。
她手里攥着块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紧紧锁在曲玉敏身上,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学姐。”
曲玉敏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穿过雨幕落在老妇人耳中。
三十年未见,当年扎着麻花辫在图书馆抢座位的姑娘,如今都已添了华发,可那声“学姐”,还带着年轻时的亲昵。
老妇人猛地走上前,曲玉敏也示意黑衣人收了伞,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老人,在细雨蒙蒙的门口紧紧握住了手。
曲玉敏的指尖带着常年弹钢琴的薄茧。
老妇人的掌心则有做针线活留下的细密纹路,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段被岁月分开的藤蔓,终于重新缠绕在了一起。
“玉敏……”
老妇人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雨丝落在旗袍的前襟上,“你可算……可算回来了。”
曲玉敏也红了眼眶,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老妇人的手背,指尖沾了点湿润:“我回来了,学姐,让你受委屈了。”
旁边的罗薇赶紧递上纸巾,声音带着哭腔:“妈,方阿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咱们先进去。”
曲玉敏这才回过神,目光扫过周围的人——欧阳晚秋冲她温和地点点头,南门轻舞躬身问好,几个年轻些的女子也都眼含敬意。
她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在老妇人身后的方定远身上。
方定远穿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得笔直,像棵经受过风雨的白杨。
他看着曲玉敏,这个名义上的“阿姨”。
实则与他血脉相连的长辈,嘴唇紧抿着,眼眶泛红,却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进去吧。”
曲玉敏松开老妇人的手,声音恢复了沉稳。
远扬会所早已清场,平日里穿梭的服务生不见踪影,走廊两侧站着黑衣保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在有人经过时微微躬身。
黑衣人把伞整齐地靠在门口的伞架上。
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大理石地面上积起小小的水洼。
朱飞扬走在最前面引路,手指轻轻拂过走廊墙壁上的挂画——那是幅傅抱石的山水,被雨水浸润的空气让墨色愈发沉郁。
转过拐角,大包厢的门豁然开朗,里面的水晶灯亮得像不落的星辰,红木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茶香混着空气中的潮湿,酿成种格外安心的味道。
刚走进包厢,方定远突然“咚”的一声跪了下来。膝盖撞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他低着头,声音哽咽却清晰:“妈,请允许我叫您一声妈。
谢谢您……谢谢您肯让我回归罗家。”
这一声“妈”,喊得曲玉敏浑身一震。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眉眼间依稀有罗为民年轻时的影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软。
她走过去,伸手想扶他起来,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定远。”
“这些年,委屈你了。”
曲玉敏的声音有些沙哑,“生在这样的世家,很多事由不得自己。
当年把你留到了方家,是你爷爷的意思,也是……也是为了保护你。”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人。
“罗家这潭水太深,你父亲当年……就是被卷得太深,才没能护住自己。”
方雪的母亲走过来,握住曲玉敏的手:“都过去了,玉敏,现在孩子们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看向方定远,眼里满是慈爱,“定远这些年在方家,懂事得让人心疼,读书刻苦,做事踏实,没给你丢脸。”
曲玉敏点点头,视线落在方定远身后的小男孩身上——那是方振康,穿着件小西装,像个小大人似的站着,手里攥着个奥特曼玩偶,却没敢说话,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曲玉敏,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胆怯。
“这是正康吧?”
曲玉敏弯下腰,声音放得极柔,“来,让奶奶看看。”
方正康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才怯生生地往前走了两步。
喜欢官路芬芳请大家收藏:(m.2yq.org)官路芬芳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