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云英没说什么,走进办公室,将手里的笔记本和文件随手丢在办公桌上。桌面上堆满了各种报表、文件和待审阅的材料,显得有些杂乱。方云英自己绕到桌子后面,在有些磨损的皮椅上慢慢坐下,然后扬了扬下巴,示意马广德在对面的木椅子上坐下。
马广德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身体前倾,摆出汇报的姿态:“方县长,这个情况我得跟您汇报清楚。我们厂之前的资金流,是勉强维系到去年年底,也就是九二年十二月底。现在九三年一开年,这工资问题,就是头等大事,是天大的事啊!方县长,您管着全县的钱袋子,最清楚不过了。这一千多号工人,背后就是一千多个家庭,要是工资发不出来……”
方云英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额头。
从李显平出任县委书记,不,是从前两年梁满仓县长到任后,她主持县政府常务工作以来,几乎每一天,只要她睁眼,耳朵里听到最多的词就是“钱”。
各个局委要钱发工资,各乡镇要钱搞建设,学校医院要钱维持运转,现在连国企也找上门来要钱发工资。她这个常务副县长,简直成了个四处扑火的救火队长,不,是四处找水的乞丐头子一般,没有一天得到过真正的放松和休息。
“马书记,”方云英打断他,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的火气,“不是我方云英卡着不给你批钱,是县财政根本就拿不出钱来!你是老同志了,县里家底有多薄,你不知道?全县国有企业这么多,县里的钱也就够行政上自己喘口气,想让县财政反哺企业?难!到最后,全县上下几万张嘴,不还是得指着县财政这点保命钱吃饭?”
“贷款也行啊,贷款,不多,三百万就能过年。”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仿佛要把心里的燥气压下去。“现在银行贷款,我更是想都不敢想。李书记来了之后,三令五申,要严格控制政府债务规模。现在银行贷款利息多高?十二三个点!你们棉纺厂就算能贷出来一百万,一年光利息就是十好几万!这笔钱,你们还不起,县财政更背不起!而且,银行那边我也早就谈过了,态度很明确,对你们棉纺厂这种状况,别说新增贷款,旧贷能同意‘停息挂账’已经是看在我们县政府反复做工作的面子上了!想让他们再放款?老马,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方云英说着,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拿起暖水瓶,走到马广德面前,给他面前的空杯子倒了一杯热水。这个动作让马广德有点受宠若惊,连忙双手去扶杯子。
“马书记,”方云英坐回位置,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我这个常务副县长,比你还难。县财政已经快被利息压垮了!下一步县里恐怕就只能‘赖账’了,根本还不起。好在银行也清楚我们的难处,基本都谈妥了,同意挂账。但条件是,延期还本期间,新贷款就别想了。所以,从银行想办法,此路不通。”
他把水杯往马广德面前推了推:“喝口水。我现在给你提点实在的要求,别总盯着县财政和银行。你们棉纺厂,县里是寄予厚望的,是期待你们能自力更生,焕发生机的。如果连工资问题你们自己都解决不了,还要事事找县里,甚至惊动李书记出面协调,那我说句实在话,马书记,你想要钱这事儿,就真的不好办了。”
马广德面色难看,但心里却喜上眉梢。他知道方云英说的是实话。县财政没钱,银行贷不出款,这是现实。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烫的水,舌尖发苦。
“方县长,”他放下杯子,脸上努力挤出些笑容,但显得很勉强,“您看……能不能这样,县政府再出面,帮我们协调一下,或者……作个保,哪怕先垫付两个月的工资呢?就两个月!过了年,开春,我们正在努力开拓南方市场,那边办事处已经有点起色了。只要南边的款子一回流,我们马上就能把这救命的钱发下去,绝对不拖!”
方云英看着他,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和不容商量的坚决:“老马,不是我要为难你。李书记刚到任就强调,要‘保运转、保基本、控债务、谋发展’。保你们厂一千多人的基本工资,属于‘保基本’,县里确实有责任。但‘控债务’也是死命令。县政府出面作保,就是增加隐性债务,这不符合当前的政策精神,李书记那里也通不过。我建议你们,还是把心思用在内部。内部,能不能压缩非生产性开支?销售上,南方市场既然有希望,就加大力度,哪怕价格低点,先回款是关键。自己手里有了活钱,腰杆才能硬起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马广德知道再谈下去也是枉然。自己也没想到能要到一分钱,来也只是个态度。
方云英不是不想帮,是真没办法,也有自己的原则和顾虑。他脸上遗憾的表情更浓了,慢慢站起身:“方县长,我明白了。打扰您了,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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