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到了。“要我说,他们闹才好。吕书记今天临走前还撂下话,正发愁年底‘扫痞除霸’专项行动缺典型呢。他们敢闹,就是往枪口上撞。”
马广德在电话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显得格外沉重。“援朝,你的好意我明白。可这事……牵一发动全身。这么着,你先别急着下判决,再缓两天,哪怕一天也行。我这边马上联系,活动活动,看看有没有余地。联系好了,我给你准信。”
“你联系谁?这事吕书记拍了板,苗县长那边……”马援朝忽然想到什么,苗东方副县长就是西街村人,跟苗树根是本家。但他觉得这更不是问题了,“判给厂里,对县里财政也是好事,苗县长就算顾念乡情,在大局面前也应该分得清轻重吧?”
“我心里有数。”马广德没正面回答,语气显得急促而不耐,“先这样,等我电话。援朝,一定先稳住,千万别判!”最后那句“千万别判”,几乎带上了恳求的味道。
嘟—嘟—嘟——
忙音响起来,马援朝拿着听筒,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挂回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马广德这反应,根本不是得了好处该有的样子,倒像是……倒像是生怕这判决下来会坏了他的什么事。判地给厂里,明明是雪中送炭,他怎么反而像避之不及?
而在棉纺厂,党委副书记办公室。马广德几乎是摔下电话的。
许红梅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份财务报表,刚才马援朝的话,她隔着电话听了个七八成。
“法院……要判了?这么快?”许红梅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吕连群?什么货色,哪里来的?”
“哎呀,这人是李书记从东洪调过来的打手!政法委书记。”
马广德颇为无奈的道:“政法委书记亲自去法院下的命令,马上判,判给厂里。”马广德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手有点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却遮不住他眉宇间的阴郁,“马援朝顶不住压力。”
“判给厂里……”许红梅喃喃重复了一遍,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那地就成了厂里名正言顺的资产了。有了法院判决,银行那边肯定认,贷款和买卖到时候就能换钱。厂里有了这笔钱,至少能再撑半年……那我们……我们的计划……”
“计划就全完了!”马广德猛地打断她,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子。“妈的,真要和我过不去?”
他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咬着牙说,“红梅,我们算好的,厂子最多撑到开春,最迟六月,资金链必然彻底断裂,到时候资不抵债,只能申请破产清算。苗县长那边已经透过风了,县里不会兜底,也兜不起这个底。破产程序一走,那块地连同厂子,就成了待处理的资产。到时候吃下来……神不知,鬼不觉。”
他狠狠吸了口烟,烟头明灭不定。“可现在,这判决一下,厂子就能续命,至少能再拖一年半载。那我们等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心思布的局,不就全白费了?到时候,地还是那块地,厂还是那个厂,可跟我们,就再没关系了!”
这才是马广德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和抗拒。什么怕村民闹事,那只是借口。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判决会彻底打乱他们精心设计的步骤和时间表。
他和许红梅,借着管理工厂的便利,早就通过关联交易、虚增成本、转移利润等手段,将厂里不少优质资产和资金掏空、转移,只留下一个看似庞大实则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就等着这最后一击——利用破产清算,以废铁价将剩下的厂房、设备。
副县长苗东方在县里掌舵,提供政策便利和内部消息;村支书苗树根在西街村造势,必要时煽动村民制造“历史遗留问题”的假象,逼迫厂里和县里就范;而他和许红梅,则在厂内配合,把水搅浑,让破产显得“顺理成章”、“无力回天”。
这是一盘下了很久的棋,眼看就要收网了。市审计局要来查账,现在法院又要提前判决土地归属,这等于直接要把他们锅里的肉捞走!
“老马,”许红梅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县里逼我们,我们就不能让县里好过。苗县长家就是西街的,苗树根是他本家侄子。能不能……让苗县长给村里递个话?就让西街的人去闹!去堵县委县政府的大门,去堵法院的大门!把动静搞大,给县里施压!拖一天是一天,只要拖过这段时间,等厂子彻底断了气,判决下来也没用了!”
“让群众去堵法院?亏你想得出来啊!”马广德瞪了她一眼“红梅,你想过没有,这么搞,性质就变了。那是冲击国家机关!李朝阳在东洪,连丁洪涛、李泰峰那样根基深厚的人都扳倒了,他会怕这个?我打听过,这人手段硬得很。万一他顺水推舟,借这个机会,把‘严打扫黑’的帽子扣下来,别说苗树根,恐怕连苗县长都要惹一身骚!到时候,别说定凯副书记,就算有更硬的关系想保我们,怕也插不上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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